第85章 頭一趟車

  運材路試通車那天,天剛亮,山口的雪還沒化淨,路面上的泥被碾成兩道深溝,溝里存著水,車一過就濺起來,濺到人褲腿上。

  陳遠山帶著七個人在卡口等著,卡口設在新橋頭,橋是去年冬天架的,木頭橋面。

  頭一趟車裝了十二方。

  車斗上蓋著帆布,繩子勒得很緊。

  車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狗豎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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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到橋頭減速,陳遠山把手舉起來,車停在橋中間,司機探出頭來,說頭一趟車是試運,沒帶單子,回頭補,說完就要掛擋。

  陳遠山說:「沒單子就回車上去,拿了單子再來,橋不封,車過不去。」

  司機說:「你別為難人。」

  陳遠山說:「我不為難人,我等單子。」

  司機把車熄了火。

  橋面上安靜下來。

  陳遠山讓孫成把路口那邊也封上,兩頭一堵,五輛車誰也動不了,司機們蹲在橋頭抽菸,抽完了把菸頭摁在雪裡。

  車隊一共五輛,後頭四輛堵在橋那頭,司機們下來抽菸,有人罵罵咧咧。

  橋兩頭都堵著車。

  王二柱聽著不順耳,陳遠山說:「讓他們罵,罵完了單子還得拿來,一個字都不能少。」

  單子中午才送到。

  是林場的會計騎著車送來的。

  上頭蓋著林場的章。

  護林隊的章還空著。

  陳遠山把公章從挎包里拿出來,蘸了印泥,在單子右下角端端正正蓋了一個,蓋完了把章收起來,說章在人在,章丟了人就當不成了。

  陳遠山把單子核了一遍,貨數對得上,樹號也對得上,就一筆一筆抄上冊子。

  章蓋得很正。

  第二輛車過橋的時候,車輪壓得橋面咯吱響,陳遠山看了一眼車斗,說這車比頭車沉。

  司機說:「裝得滿。」

  陳遠山說:「要卸。」

  司機說:「卸不得。」

  陳遠山說:「卸得。」

  帆布掀開,木頭碼得整齊,可車斗板子比別的車高出一寸,釘子是新釘的。

  王二柱帶人搬木頭,搬到第三根,板子露出一道縫。

  陳遠山拿手在板子上敲了兩下,聲音是空的,他沒說話,讓王二柱去拿撬棍,撬開了才知道板子底下藏著什麼,藏的什麼就認什麼。


  司機說:「別撬。」

  陳遠山說:「撬。」

  撬棍插進縫裡。

  板子起來了。

  夾層的木板底下墊著稻草,稻草壓得很實,一看就裝過東西。

  板子底下是一個夾層,夾層里塞著六張猞猁皮,皮子硝得發亮,旁邊還壓著兩箱手套。

  皮子上還帶著血。

  司機一屁股坐在地上,說皮子是別人托他帶的,手套也是別人托的,他不管貨。

  陳遠山問:「誰托的。」

  司機說:「姓吳。」

  陳遠山問:「什麼地方的吳。」

  司機說:「縣裡的。」

  陳遠山讓孫成把這話記下來,記完了又讓司機按了手印,手印按在名字旁邊,紅印泥蹭了一點在紙上,看著格外扎眼。

  後頭那三輛車也不敢動了,司機們擠在橋頭,只有一個年輕的說他車上也有。

  一上午卸了五輛車,查出八張猞猁皮,四箱手套,還有一麻袋干木耳,東西擺了一地,看熱鬧的人圍了兩層,誰也沒敢伸手。

  東西碼在橋頭。

  一樣一樣上冊子。

  司機們按了手印。

  有人按完了罵了一句。

  陳遠山說罵可以,罵完了把東西認清楚,誰的貨誰簽字,簽完了該罰的罰,該送的送,一樣也跑不了,這話說得不高。

  邵主任下午趕來,說車是林場派的,貨不是林場的,林場只管運,這話聽著有理。

  邵主任把話說得很慢。

  陳遠山說:「車是林場的,橋是護林隊管的,東西不明不白,這車就得扣。」

  邵主任說:「扣車得有說法。」

  陳遠山說:「說法在冊子上。」

  邵主任說:「冊子是你記的。」

  陳遠山說:「冊子上有你司機按的手印。」

  邵主任把司機叫到一邊問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說這幾張皮子的事他回去查,車先放行,木頭是急用的。

  陳遠山說:「車放行,皮子和手套扣下,東西上冊子,誰認了再說。」

  邵主任說:「這麼一來工期就得誤。」

  陳遠山說:「誤了工期比誤了林子強。」

  邵主任看了他半天。

  最後邵主任說木頭照拉,皮子和手套留著,等他回去跟場長商量,商量完了給護林隊一個回話,回話沒來之前車不許多拉一根。


  沒再說話。

  天黑透了,縣裡來了電話,說貨的事縣裡知道了,讓護林隊按冊子辦,誰來說情也不許放,放一件追究一件,一件也不能通融。

  陳遠山把電話里的話念給七個人聽,念完了說往後誰再來說情,就把這句話背給他聽。

  孫成把話記在冊子上。

  老趙頭說這話硬氣。

  王二柱說硬氣歸硬氣,橋上的車還堵著。

  堵到第三天,那個姓吳的托人來了,提著兩條煙,說皮子是他的,他認,認了就交罰款,只求把皮子還他,別的不要。

  陳遠山說皮子不能還,猞猁是護著的,獵一隻罰多少,冊子上寫著,還得往下追。

  來人說:「罰多少都認。」

  陳遠山說:「認了也得追。」

  「追到誰算誰。」

  來人把煙提回去了。

  第五天,縣裡把姓吳的傳了去,一查是物資科的熟人,借著運材路倒騰山貨,一年多了,帳本記了三頁,名字都在上頭。

  陳遠山把這一條記在冊子上,記完了把筆擱下,說這條路剛通,就有人拿它當口袋。

  孫成說:「往後還得有人拿。」

  陳遠山說:「那就一個一個堵。」

  巧雲把飯菜端上來。

  說你先吃飯。

  吃飯的時候巧雲說,前兩天她在屯裡碰見胡嫂子,胡嫂子說丫丫念書的事有著落了,說到這兒眼圈又紅了,話都說不利索。

  陳遠山說:「念書的事我應下來了,一個月兩塊,從工錢里扣。」

  巧雲說:「你想得遠。」

  陳遠山說:「不想遠不行。」

  這年頭念書不容易。

  巧雲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夜裡陳遠山把冊子攤開,把運材路這一段單獨列了一頁,寫了一行字:路通一里,人忙一分,冊子厚一頁,誰都別嫌煩。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又說從明天開始,過橋的車一輛一輛查,查到沒人敢帶為止。

  燈芯爆了一下。

  巧雲把被鋪好。

  屋外頭的水聲很大。

  橋上的燈亮著。

  第二天一早,縣裡來了通知。

  說聯合圍獵定在秋分前後。

  三個屯的人一起上山。

  陳遠山把通知看了一遍,說這回該動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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