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掛牌
掛牌那天是個晴天，公社的韓副主任來了，縣裡來了個姓羅的幹事，護林站院裡擺了張桌子，桌上鋪著紅紙，紅紙上壓著個茶缸。
陳遠山把新牌子擦了兩遍，孫成搬梯子，周振山在底下扶著，老趙頭站在遠處看。
牌子是松木的，刷了紅漆。
上頭的字是縣裡寫的，一筆一畫。
護林隊三個字，寫得很大。
下頭一行小字，管三個溝。
韓副主任念了文件，說護林站從今天起改成護林隊，管北溝、東梁、河沿三道溝，編制七個人，隊長由陳遠山兼著。
念完了把文件遞給陳遠山，說這個你得收好，往後誰問，就拿這個說話。
陳遠山把文件折好，揣進貼身的兜里。
孫成把牌子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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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都仰著頭看。
繩子勒得吱吱響。
韓副主任站在牌子底下，先念了一段，念的是縣裡批文里的話，念到護林隊管三道溝那一句，底下有人小聲叫了一聲好。
掛牌掛到一半，坡下來了一輛吉普車，下來三個人，打頭的說是林場新來的主任，姓邵。
邵主任站在院門口看了一圈，說這牌子掛得不合規矩，林場的地界上掛牌，得林場點頭，還得跟場裡打個招呼，這是老規矩。
滿院子的人都停了手。
韓副主任回過頭來。
陳遠山把手裡的錘子放下。
「哪個林場。」
邵主任說林場管林子，林子歸林場，護林隊在山裡掛牌，就得跟林場商量，不商量就是不把林場放在眼裡，這話我得說在前頭。
陳遠山說這塊牌子是縣裡批的，文件在兜里，你老遠來一趟，先看看文件再說。
他把文件遞過去。
邵主任接了，看了兩遍。
臉沉下來。
文件上的紅章很新。
文件上寫著三條，一條是護林隊管三道溝，一條是林場進溝作業得先上冊子，一條是不服可以往上反映，誰也別自己定規矩。
邵主任把文件翻過來看背面，背面蓋著縣裡的章，紅印泥還沒幹透，他拿手指頭按了一下。
指頭上沾了紅。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韓副主任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誰也沒說話。
邵主任把文件遞迴來，手指頭上還沾著紅印泥，他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沒蹭掉，就把手插進兜里，臉上沒表情，一句話也沒說。
陳遠山說：「牌子掛上去容易，守下來難，木頭苗子都得上冊子。」
邵主任不接這個話。
邵主任說：「林場一年要出三千方木頭，都上冊子，冊子記不過來。」
陳遠山說：「記不過來就慢點出。」
邵主任說：「慢點出行不行。」
陳遠山說：「行不行問縣裡。」
邵主任沒接話。
那天中午掛牌還是掛上了，鑼鼓沒敲，人也不多，牌子在風裡晃了兩下，紅漆的影子落在雪化後的泥地上，一晃一晃的。
邵主任沒走，站在院裡看狗，說這三條狗餵得好，比林場的狗壯實。
陳遠山說：「狗吃的是肉湯。」
邵主任說：「肉湯貴。」
陳遠山說：「狗幹活，幹活就得吃。」
邵主任笑了一下。
陳遠山把院裡的狗食盆端出來，說狗比人認情，餵它一回它記你一年，這話是說給邵主任聽的，說完也不看他，只顧著倒食。
邵主任走之前拉著陳遠山說了幾句：「林場不是不講理，是任務壓得緊。」
這話說得很輕。
陳遠山說：「任務壓得緊也不能拿林子填，填完了明年沒得填。」
邵主任說：「你這人說話直。」
陳遠山說：「是直。」
「直了才不出事。」
邵主任上了車。
車走了以後，韓副主任說這個邵主任是新來的，前頭那個被調走了，林場這兩年換人換得勤，換一個換一套說法。
陳遠山說換人不怕，怕的是帳亂，帳亂了誰來都能賴，所以冊子得記死。
韓副主任說：「這話在理。」
韓副主任把文件收進公事包，說往後林場進溝，公社也得派個人跟著，不然冊子上記不全，出了事誰都不認，這話我撂在這兒。
他說：「冊子我也得看一份。」
陳遠山說：「一份不夠。」
「抄兩份，一份給他。」
掛牌的第三天，林場來了三十幾個人，扛著油鋸，拉著爬犁，說要進北溝砍木頭，帶的是林場自己開的條子，一張也沒蓋章。
陳遠山把冊子攤在路口，說進溝可以，先上冊子，誰帶的隊，多少人，砍幾棵。
帶隊的是個黑臉漢子。
他說：「上冊子是啥意思。」
陳遠山說：「就是登記。」
「登記完再進。」
黑臉漢子說林場砍林場的樹，砍了幾十年了，沒聽說要跟誰登記，他把油鋸往地上一放，說今天非進不可，說完就往前邁了一步。
陳遠山說那就別進，說完讓王二柱把路口橫上一根木頭，三條狗一字排開。
三十幾個人停在路口。
誰也沒往前走。
黑臉漢子看著狗。
狗看著黑臉漢子。
兩邊僵了一個多鐘頭，日頭偏西的時候，縣裡的車來了，姓羅的幹事下車，把文件念了一遍，說林場進溝不上冊子，就是盜伐。
黑臉漢子說條子是場長開的，羅幹事說場長的條子管林場，管不著護林隊。
黑臉漢子把油鋸拎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
三十幾個人慢慢退了。
爬犁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溝。
陳遠山站在路口看著他們退出去，回頭對王二柱說，往後這種車一天能來三趟，得來一回攔一回，攔到他們記住為止。
那天晚上陳遠山把路口的事記在冊子上，數了數，從丟木頭到現在記了九十三天。
巧雲給他端了碗熱水，說你這冊子比咱家的帳本還厚，往後孩子長大了，得讓他看看，看看他爹記的都是什麼，也看看那年冬天。
陳遠山說：「看看行。」
「別忘了後頭那幾頁。」
巧雲說：「後頭幾頁咋了。」
陳遠山說：「後頭幾頁是人命。」
第二天上午縣裡來了通知，護林隊七個人定下來了，孫成轉正式，周振山當副隊長，老趙頭看山林，王二柱和趙栓跑外勤。
孫成拿著通知看了三遍，說他當了三年臨時工，頭一回見著自己名字印在紙上。
周振山沒說話。
他把槍擦了三遍。
老趙頭笑了一下。
說這回死了也能進冊子。
陳遠山把七個名字念了一遍，念到孫成的時候頓了頓，說這名字記了三年，今天才算真記上，說完把筆遞給他，手一直沒松。
陳遠山把七個人的名字抄在冊子頭一頁。
抄完了把筆放下。
天黑的時候，縣裡又來了電話。
說明天運材路試通車，頭一趟車要過北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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