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專案組

  專案組來的是三個人,打頭的一個五十來歲,穿灰制服,戴一副眼鏡,後頭兩個年輕的手裡提著皮包,車停在牌子底下。

  灰制服下車先看牌子,又看了看院裡的車和封條,說這地方他聽過,冊子記了七十多天。

  陳遠山說:「記了七十八天。」

  灰制服點點頭,說一天不落就好。

  孫成把冊子抱出來,雙手遞過去。

  灰制服接了,先沒看,問了句冊子誰記的。

  灰制服把冊子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翻到出庫單那一頁停住了,手指頭在侯廣發三個字上按了按,說這個人已經停了職。

  陳遠山說停職是省里停的,縣裡還沒動,褚科長還在物資科上班。

  灰制服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他說褚萬山。

  

  陳遠山說:「對,就是這個名字。」

  灰制服說:「這個人今天也來了,在公社等著。」

  話音沒落,院裡進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穿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進門就笑,說省里的同志辛苦了,又回頭問陳遠山怎麼不早說。

  陳遠山說我也是剛知道,說著把手裡的冊子合上,往桌上一放,壓住了那張採購站的紙。

  褚萬山伸手要握,灰制服沒伸手。

  灰制服說坐吧。

  褚萬山坐了半個凳子,帽子拿在手裡轉。

  帽子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灰制服把四樣東西一樣一樣擺開,出庫單、採購站的紙條、鋼絲、還有胡嫂子那張遺書,擺完了說這四樣東西,褚科長看哪一樣眼熟。

  褚萬山說紙條上的字是他的,採購站要木頭,他批個條子,都是公事,公事公辦,不算錯。

  灰制服問:「那封遺書呢。」

  褚萬山說:「沒見過,頭一回見。」

  灰制服說:「上頭寫著姓鄒。」

  褚萬山的手抖了一下,帽子掉在地上。

  陳遠山把胡嫂子叫了進來,她抱著丫丫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灰制服讓她坐下,說把去年冬天的事從頭說一遍。

  胡嫂子說她男人去年冬天進山掏倉子,走的時候說三天就回。

  她說:「槍是啞的,一槍沒響。」

  「子彈是隊上發的,發子彈的人姓鄒。」

  她說她男人走那天,鄒管料還來家裡坐了一回。


  喝了半碗水,走的時候還拍了拍她男人的肩膀,說回頭再來,話不多。

  褚萬山說發子彈是林場的事,跟他沒關係,他管的是調撥,不是子彈,這話他說了三遍,聲音一遍比一遍高,嗓子都啞了。

  灰制服說子彈是從林場庫房出的,帳上寫著領用人是鄒德貴,簽字的是褚萬山。

  褚萬山說:「那是代簽,下頭的人不在,我順手代的。」

  灰制服說:「代簽也得有委託,委託呢。」

  褚萬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爐子裡的火響。

  灰制服從皮包里抽出一沓紙,說這是省城調出來的帳,去年冬天林場出庫的子彈一共四百發,帳上只寫了三百發,差的那些去了哪兒。

  褚萬山說帳上的事得問會計,他不記帳,他只簽字,簽完就不管了。

  灰制服說:「單子是你開的,章也在你手裡。」

  褚萬山說:「章在科里,科里好幾個人都能碰。」

  灰制服說:「碰過章的人都問了,沒人認。」

  褚萬山的汗下來了,順著鬢角往下淌。

  陳遠山把水漂木的帳也擺上,說開江這幾天從河裡撈上來二十三根松木,繩結跟車隊捆貨的死結一樣,僱人的錢是從採購站支的。

  褚萬山說那是下頭的人自己乾的,他不知道,知道了早就攔住了。

  灰制服把冊子合上,說今天就到這兒。

  他說褚科長先別回縣裡,住公社,明天接著談。

  褚萬山的臉白了,說省里的同志,我上有老下有小。

  灰制服說:「這話你跟死人的家屬說去。」

  當天下午,縣裡來了兩個人,把褚萬山從站裡帶走,走的時候他胳膊上搭著外衣,腳底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在門檻上。

  屯裡人站在坡上看,沒人說話,胡嫂子抱著丫丫擠在人堆邊上,眼睛一直看著那輛車。

  車開走了,坡上的人還沒散。

  二叔說這回算是拔了根,根拔了,樹才長得起來。

  陳遠山說根還在土裡,拔一根長一根。

  灰制服臨走的時候把陳遠山叫到一邊,說這個案子從丟木頭記到水漂木,冊子記了七十八天,一頁沒缺,省里要給他記一功。

  陳遠山說功不功的不要緊,要緊的是護林站的編制,五個人確實不夠。

  灰制服笑了一下,說你這個站長會算帳。


  陳遠山說:「不是會算帳,是林子太大。」

  七個還少,等路通了,八個也不夠。

  灰制服說編制的事他回去提,又說縣裡準備把護林站升成護林隊,管三個溝,隊長由陳遠山兼著,問他願不願意。

  陳遠山說願意是願意,就是有一條,冊子還得這麼記,誰來了也不能改,改了就不干。

  灰制服說:「這一條我記下了,回去寫進文件里。」

  陳遠山說:「寫進去就好,白紙黑字,比嘴上的話管用。」

  兩個人握了手,灰制服的手上都是老繭。

  傍晚的時候,縣裡的電話打到公社,說褚萬山停職審查,鄒德貴的問題併案處理,侯廣發的案子移交省里,三案一起辦。

  孫成把這三句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冊子上,念了一遍,才慢慢把筆放下。

  陳遠山說:「沒到頭,侯廣發後頭還有人。」

  孫成問:「還有誰。」

  陳遠山說:「說不準,冊子在,人就跑不了。」

  那天晚上護林站擺了一桌,菜不多,一盆燉肉,一碟鹹菜,兩碗酒,灰制服沒走,坐下來說這頓飯他得吃,吃完了連夜回省城。

  二叔端起酒盅,說這盅敬山神,也敬那些沒留下名字的人,說完把酒潑在地上,潑得很慢。

  滿桌子人都沒說話,火盆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胡嫂子抱著丫丫坐在門口,丫丫手裡攥著半塊餑餑。

  陳遠山給她夾了一塊肉,又給丫丫夾了一塊。

  胡嫂子沒吃,把兩塊肉都撥到丫丫碗裡。

  吃到一半,巧雲從屋裡出來,說有事要說,說完臉就紅了,蘇小芹在旁邊笑,二叔把酒盅放下,問是多大的事,一屋子人都看她。

  巧雲說有了,兩個月了,本想等案子結了再說,今天高興就說了。

  二叔把酒盅往桌上一頓,說:「這是大喜事,得記在冊子上,記頭一頁。」

  陳遠山愣了半天,說:「那我得再打一頭熊。」

  蘇小芹說:「姐夫你先把鞋換了再說。」

  滿屋子人都笑了。

  灰制服說這頓酒得喝乾,說完一仰頭,喝乾了。

  夜裡車走了,牌子底下的燈還亮著。

  那邊的雪化完了,路能走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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