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來的副站長
下午太陽偏西,一輛自行車從坡下推上來,騎車的人三十來歲,穿一身新制服,褲線壓得筆直,車後架上綁著個帆布包。
他把車支在牌子底下,仰頭看了看牌子上寫的字,又拿手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哪位是陳站長。」
陳遠山從屋裡出來,說:「我是。」
那人伸出手來握了握,手心是乾的。
他說:「我姓郝,縣裡讓我來當副站長,管案子也管人。」
郝副站長說縣裡讓他來幫著理案子,又說護林站這攤子事太雜,得有個規矩,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得分工,誰管什麼寫清楚。
陳遠山說:「分工好,可冊子有冊子的規矩,誰記誰簽,簽了就得認,認了就得辦。」
郝副站長笑了一下。
沒接話,眼睛往桌上那本冊子上瞟。
孫成把冊子抱出來,抱在懷裡沒撒手。
郝副站長伸出手,說給他看看。
孫成沒鬆手,先看了陳遠山一眼,陳遠山說先看,就在這屋看,誰也不許帶走,看完了放回原處,一頁也不能少。
郝副站長的臉沉了一下,說這是縣裡的意思,冊子得歸他管,帳也得歸他記。
陳遠山說:「縣裡的意思是查案。」
沒說換人。
屋裡靜了一下,外頭的風把窗戶紙吹得直響。
爐子上的水開了,壺蓋跳了兩下,沒人去提。
陳遠山把那張採購站的紙攤在桌上,說這上頭的褚科長還沒查清,案子沒結,冊子誰也不能動,動了就是毀了證,誰也擔不起。
郝副站長看了那張紙,看了很久,手指頭在紙邊上搓了兩下,說他聽過這個名字。
陳遠山問:「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他說:「縣裡開會的時候聽過一回。」
陳遠山問:「會上怎麼說的。」
他說:「會上沒細說,就提了一句,說物資科的人手雜。」
第二天一早,郝副站長把三個人的活兒重新分了,讓周振山去掃院子,讓孫成去挑水,讓老趙頭看著狗,自己坐在屋裡記冊子。
老趙頭站在院裡,菸袋拿在手裡,說打了一輩子圍,頭一回聽說狗讓別人看著。
周振山把槍靠在牆上,槍口朝上。
他拿起掃帚掃了兩下,掃帚是新紮的,一掃全是灰。
孫成挑著水桶下了坡,桶沿上結著冰。
王二柱蹲在門口磨刀,磨得很快,一句話不說。
二叔聽說了,拄著拐到站里來,進門沒坐,站在屋當中看了一圈,說這個站是公社批的,編制五個人,誰幹活誰記功,冊子上都寫著。
郝副站長說編制是縣裡定的,他來了就是副站長,副站長管人,管人也管冊子。
二叔說:「管人可以,管冊子得問縣裡。」
郝副站長說:「縣裡讓我來的。」
二叔說:「讓來是讓來,不是讓拿,拿東西和幹活是兩回事。」
陳遠山站在門口聽著,沒插話,手裡拿著塊布擦槍托。
那天晚上郝副站長住在站里,半夜起來解手,順手把冊子翻了兩頁,被守夜的青背低吼了一聲,手一抖,冊子掉在地上。
他撿起來放回桌上,擦了擦封皮,又回頭看了看狗,狗沒動,眼睛一直盯著他。
第二天孫成把冊子數了一遍,一頁一頁數。
一頁不少。
就是邊角上多了個手印,還是濕的。
陳遠山讓孫成在冊子後頭記一行字,寫某日夜裡有人翻冊子,翻了兩頁,沒翻完,下回要翻就白天翻,當著人翻,翻完簽個字。
孫成寫完,陳遠山把這一行念給郝副站長聽,念完了把筆遞過去,說簽個字吧。
郝副站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兒沒動。
他說:「夜裡解手順手看了看,沒別的意思。」
陳遠山說:「看冊子不算錯,偷偷看就算錯。」
冊子上記的都是人命關天的事,誰看了都得簽字。
郝副站長把筆接過去,在那一行後頭寫了自己的名字,字寫得很大,寫完把筆一放。
他說:「陳站長,你這人太認真,認真得讓人下不來台。」
陳遠山說:「這行當就得認真,不認真山就沒了。」
山沒了,人也沒了,這話不是嚇唬人。
郝副站長沒再說話,回屋把門帶上了。
第三天上午,採購站來了兩個人,推著一輛板車,說縣裡批了條子,讓把扣下的木頭拉走兩根,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
陳遠山接過紙條看,上頭寫著同意調撥兩根,底下的簽字潦草,看不出是誰,章也沒蓋。
陳遠山說:「這紙條不算數。」
那人說:「郝副站長簽的字,簽在背面。」
郝副站長在屋裡應了一聲,說:「是我簽的。」
陳遠山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果然有個簽名。
陳遠山把紙條放到桌上,說調撥得有縣裡物資科的章,還得有護林站的出庫單,一樣沒有,一根木頭也不能出這個院子。
採購站的人說木頭是公家的,誰批都一樣,郝副站長批了就是批了,別為難人。
陳遠山說:「公家的東西更得有手續,手續不全就是盜。」
那人的臉上掛不住了,回頭看了看郝副站長的窗戶。
窗戶紙後頭有人影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郝副站長從屋裡出來,說陳站長你給個面子,這兩根木頭拉走,帳我來補,出了事我擔著,都是為了工作,別弄得這麼僵。
陳遠山說擔著得有擔著的憑據,你擔著,冊子上就寫你的名,寫你的名我就放。
郝副站長愣了一下,站在台階上,腳底下踩著一塊化了一半的雪。
他說:「寫我的名就寫我的名。」
陳遠山讓孫成把冊子翻開,翻到新的一頁。
筆遞過去,筆尖上還有墨。
郝副站長拿著筆,手停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也沒落下去,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水聲,採購站那兩個人也不催了。
最後他把筆放下,說這兩根木頭先不拉了,回頭他給縣裡打個報告,讓縣裡批個正經條子。
採購站的人把板車推走了,車輪在泥里碾出兩道溝。
走的時候沒說話,頭也沒回。
郝副站長回屋關了門,屋裡的燈亮了半宿。
隔了一天,郝副站長回了縣裡,走的時候沒跟人打招呼,自行車推上坡,帆布包在後架上晃,搪瓷缸子磕得叮噹響。
孫成站在坡上看著他走遠,說這人來了一趟,什麼也沒幹,倒像是來探路的。
陳遠山說:「探路的也好,他來過一趟,尾巴就露出來了。」
二叔說:「這人不對勁,眼神飄。」
陳遠山說:「先看著,跑不了。」
當天后晌公社來了人,問郝副站長在站里都幹了什麼。
陳遠山說看冊子、分活兒、簽紙條,別的沒幹。
來人說回去照實報,一個字不添,一個字不減。
天黑的時候,縣裡來了電話,說明天省城專案組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