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開江
開江那幾天,溝里的水一天漲一寸,北山道的雪化成泥,車轍印深得能養魚,走一趟鞋上帶二斤泥,狗都不願意走。
陳遠山蹲在牌子底下看水,說今年開江開得早,比去年早了七八天,怕是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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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麼事。」
周振山問。
陳遠山說:「水一大,什麼都往下走,木頭也走。」
周振山把槍背上,說:「那得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周振山從東梁下來,說河灣里卡著木頭,一根挨一根,樹號全颳了,看著不像自己衝下來的,倒像有人放的。
陳遠山讓把冊子帶上,叫上王二柱和趙栓,三條狗也帶上,鎖了站門往河灣去。
河灣在溝底拐彎的地方。
水聲很大,說話得貼著耳朵喊。
人還沒到河邊,青背就站在岸上不動了。
泥水沒到腳脖子,走一步拔一下。
河灣里橫七豎八卡著二十幾根松木,木頭一頭拴著麻繩,繩頭系在岸邊的柳樹根上,繩結是車隊捆貨那種死結,越掙越緊。
王二柱蹲在泥地上數,數了兩遍,回頭說二十三根,一根不少,全是好料。
陳遠山說:「順著河往上找。」
「上游一定有窩棚。」
狗在前頭聞,聞一段停一段。
走到有雪的地方,腳印就顯出來了。
往上走了二里地,河邊的雪沒化透,雪地上有腳印,來回踩過好幾趟,腳印邊上還有拖木頭的溝,溝里翻著新泥。
老趙頭蹲下看了半天,說三個人,後頭兩個的腳印是拖著走的,鞋底磨得厲害。
陳遠山說:「都別出聲,狗也別叫。」
又往前摸了一里地。
樹背後露出個窩棚。
窩棚門口冒著一縷白氣,像是剛有人添過柴,還沒走遠。
窩棚是樺樹皮和松枝搭的,頂上壓著雪,門口支著鍋灶,鍋底還有火星,棚子裡堆著半扇狍子肉和一捆麻繩,繩頭還帶著河泥。
王二柱想衝進去,被陳遠山一把按住,說天還沒黑,人等齊了再說。
三個人分兩路。
一路守江口。
一路堵上游。
老趙頭守窩棚後頭那片樺樹林。
天黑透了,窩棚里才亮起火,三個人圍著鍋吃狍子肉,鍋里的湯咕嘟響,說話聲順著水面傳出來,一句一句都聽得清。
一個說:「這批木頭順水下去,到縣裡就是現錢,比拉車省事,還不用上單子。」
另一個說:「小心護林站。」
頭一個說:「水又不是林子裡的樹,誰能管得著。」
陳遠山在樹後頭聽著,手電攥在手裡。
風從河面上過來,帶著冰碴子的涼氣。
等到他們抬第一根木頭下水,陳遠山才把手電按亮,光柱照在水面上,三條狗從兩邊躥出去,水花濺起半人高,岸上人也衝出來了。
王二柱從岸上跳下去,一把把人按在水裡,那人嗆了兩口水,喊不出聲。
「都別動。」
三個人愣在齊膝的水裡,誰也沒敢再動。
有一個想跑,腳下一滑,摔進水裡。
青背撲上去咬住褲腿,死不鬆口。
兩個被拖上岸,一個還在水裡撲騰,趙栓跳下去把他拎了上來,三條狗圍著不讓動,那人的鞋讓水沖跑了,光著一隻腳。
頭一個不說話,第二個先開口,說是縣裡採購站雇的,一天兩塊錢。
陳遠山問:「誰讓你們放的。」
那人說:「採購站,站里有人下去等著接。」
陳遠山問:「有沒有單子。」
那人說:「沒有,採購站的人講護林站管不著水。」
第三個一直沒說話,這會兒開口了,說他只管把木頭推下水,上頭跟誰接頭他不知道,錢是按天算的,一天兩塊。
陳遠山說:「水也歸林子管,木頭是從林子裡砍的,砍了就得上冊,走到哪兒都跑不了。」
他從那人懷裡摸出一張紙。
紙上寫著貨數和價錢,一共二十三根。
底下一行小字,寫的是驗貨後付款。
陳遠山把那張紙對著手電看,底下署名是採購站的褚科長,字寫得很大,筆畫壓得很重,像是怕人不認識,後頭還摁了個手印。
孫成把三個人的姓名記在冊子上,一個一個按了手印,又把那張紙抄了一遍。
天快亮的時候,河面上起了一層霧。
木頭一根一根從河裡抬出來,抬一根在冊子上畫一道。
二十三根,抬了大半天。
王二柱的鞋泡爛了,腳趾頭露在外頭。
抬完最後一根,陳遠山坐在河灘上,鞋裡灌滿了水,褲腿上一層泥,他把冊子攤在膝蓋上,把數又對了一遍,才對上。
王二柱說這活兒比打熊還累,打熊一槍的事,這個得抬一天,腰都直不起來。
陳遠山說:「打熊是打熊。」
「這個是拔根,根拔不乾淨,明年還長。」
回到站里天已經大亮,二叔在門口等著。
二叔手裡捏著那張紙,紙角都捏皺了。
二叔看完那張紙,把紙往桌上一拍,說褚科長這個名字他聽過,是縣裡物資科的人,管著全縣的調撥,手伸得長。
陳遠山說:「管著調撥的更該有單子,沒單子就是盜,盜多少記多少。」
二叔說:「那就往上捅。」
陳遠山說:「已經捅了,材料在寫。」
當天下午孫成去了公社,材料裝在挎包里,走得很快。
韓副主任看完材料,摘下眼鏡哈了口氣,又擦了兩下。
韓副主任說這事公社管不了,得縣裡來人,說著在材料上蓋了公社的章,又寫了一行字,按了個手印,說公社不護短。
那行字寫的是情況屬實,請縣裡查辦,公社不護短,也不替誰遮掩。
陳遠山把材料收好,揣在貼身的兜里。
回到站里天已經黑透,灶上的火正旺。
巧雲把飯菜熱上,又把熱水倒在盆里。
巧雲說這幾天你天天往河裡跑,鞋都泡爛了,明天去供銷社買雙新的,錢從家裡拿,別捨不得,穿壞了我給你補。
陳遠山說:「鞋還能穿,補一補就行,省下的錢給丫丫買紙筆,答應過人家的。」
巧雲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她說:「你這人記性倒好,自家的事一樣記不住。」
吃完了飯,陳遠山把冊子攤在炕上,就著燈一頁一頁看。
看到褚科長三個字,他停住了,手指頭在上頭點了兩下。
巧雲說:「這個人比侯廣發大還是小。」
陳遠山說:「不知道,反正都得查。」
第二天上午縣裡來了電話。
說派個副站長下來,下午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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