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天
第三天上午,縣裡沒來電話,來了一個人。
陳遠山把冊子在桌上擺正,讓人搬了三把椅子,屋裡籠了火,暖水瓶里還有半瓶水,孫成把筆和印泥也擺上,誰也沒先開口。
是林場管物資的鄒德貴,四十來歲,夾著個公文包,臉上帶著笑。
他說自己來核一核這幾年的物資帳,順便看看護林站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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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把冊子放在桌上,說核帳可以,冊子不出站,要查就在這屋查,查完我收起來,誰也不能帶走,帶走就說不清。
鄒德貴說:「縣裡讓我把帳帶走,帶回去好核。」
陳遠山說:「那就讓縣裡出條子。」
鄒德貴臉上的笑淡了一點,說你這個站長,怎麼一點不通融。
陳遠山說:「不通融就是規矩。」
孫成把冊子摟在懷裡,站在門後頭,一句話也不說,眼睛盯著鄒德貴的公文包。
鄒德貴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說這幾年的子彈、狼皮、皮子,都得從他手裡過,他不點頭,護林站什麼也領不著。
陳遠山說:「領不著就不領,冊子上記著就行。」
鄒德貴沒接話,眼睛看著窗外,手指頭在公文包上敲,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日子,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鄒德貴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說起去年冬天的事。
他說那回掏倉子死了人,他記著,那件事不怪旁人,誰也沒法子。
陳遠山問:「怪誰。」
鄒德貴說:「怪那小子自己的槍走了火。」
陳遠山說:「那小子死的時候二十三,家裡有個兩歲的丫頭,我上回還去幫著抬過棺材。」
鄒德貴沒接話。
陳遠山把炕桌上的油布包解開,抽出那張紙,平攤在冊子上,推到鄒德貴面前。
鄒德貴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就沒了。
鄒德貴的手在紙上碰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像是碰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把紙推回來,說:「這是誰寫的,這東西不作數。」
陳遠山說:「作不作數,得縣裡說。」
陳遠山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寸,說這上頭有日子,有名字,有經手的人,紙舊了,字還在,誰也改不了,改一筆就看出來。
鄒德貴站起來,把公文包一夾,說:「這事有得商量。」
他往下壓了壓手,說:「你別急著往上遞,遞上去對誰都沒好處。」
陳遠山說:「三天前省里也這麼說過,回話到現在沒來。」
鄒德貴拍了拍胸口,說:「回話在我身上。」
他說他給護林站批三年的子彈和棉鞋,帳上的事一筆勾銷,去年那張紙也就燒了,誰也不再提,就當沒這回事,圖個清淨。
陳遠山說:「三年的子彈我用不著,站里的槍有數,打一發記一發。」
陳遠山說:「我不缺子彈,缺的是理。」
鄒德貴說:「理能當飯吃。」
陳遠山說:「能,吃了幾十年了。」
鄒德貴笑了一聲,說這年頭講理的人不多,講完理還能站住的人更少。
鄒德貴臉沉下來,說:「陳站長,你年輕,別把路走死了。」
陳遠山說:「我這人走路慢,走得慢,摔不著。」
那天下午陳遠山把鄒德貴送走,轉身就讓孫成寫了兩份材料,一份送公社,一份留站里。
那天晚上他讓孫成把鄒德貴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記完又念了一遍,念完讓孫成簽了字,簽完鎖進鐵皮櫃,鑰匙揣在貼身的口袋裡。
夜裡下了雨夾雪,院裡的泥地結了冰。
後半夜狗叫了一聲。
陳遠山披衣起來,提燈到院裡,看見封條被人揭了一角。
車邊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往東邊去了。
他吹了燈,牽著青背從後牆繞出去。
東邊是學校的後牆,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手裡拿著個鐵皮盒子。
青背咬著他的棉褲不鬆口,他一動,狗就低低地吼,一人一狗在雪裡僵著。
青背躥上去,把人按在雪裡。
那人喊了一聲,說是縣裡讓來的,別咬。
陳遠山把燈點著,照了照那張臉,是縣裡跑腿的通訊員,臉凍得發白。
鐵皮盒子裡是一卷錢,還有一張條子,上頭寫著讓把冊子裡的那幾頁撕下來燒了,燒了以後就沒人再提這事,算盤打得響。
陳遠山說:「撕了以後呢。」
那人說:「撕了以後錢歸你,以後沒人找你麻煩。」
陳遠山把鐵皮盒子扣上,說這東西他不收,得交給縣裡,誰送來的誰自己認。
陳遠山說:「錢不要,條子留下。」
天亮的時候,省里那輛車又來了。
還是那個穿中山裝的,後頭跟著縣裡兩個人。
陳遠山把被揭的封條、那張條子、那捲錢、還有胡嫂子給的那張紙,擺在車頭的鐵板上。
擺得整整齊齊。
中山裝把四樣東西一樣一樣看完,看到那張條子的時候停住了,問這是誰送來的,陳遠山說是縣裡跑腿的,人還在站里蹲著。
中山裝看完,把那張紙條捏在手裡,捏得指頭都白了。
他說這不是他一個林業科能辦的事。
陳遠山說:「那就往上辦。」
當天中午,縣裡來人把鄒德貴帶走了,胳膊上搭著一件外衣。
屯裡人站在坡上看。
胡嫂子抱著丫丫站在人堆後頭,沒說話。
陳遠山走過去,把抄出來的一份遞給她,說這東西留著,往後丫丫長大了,讓她知道她爹是怎麼死的,誰欠的帳。
胡嫂子接過去,眼淚掉在紙上。
當天下午,省里來了電話,說侯廣發停職審查,讓護林站把冊子再抄一份送上去。
孫成把冊子搬到燈底下,一頁一頁抄,抄到出庫單那一頁,筆停了很久,又把筆尖在燈上烤了烤,才接著往下抄。
陳遠山說:「抄。」
孫成抄了一夜,抄完裝進兩個信封。
孫成把兩個信封並排放好,又在封口上按了手印,說這兩份一樣要緊,一份走縣裡,一份走公社,誰也別想半路截。
巧雲把信封用手指頭按了按,說這兩封信比一車木頭重。
陳遠山說:「重。」
他把信交給縣裡來的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牌子底下的燈亮起來,雪水順著道往下淌。
二叔在院裡等著,說:「這回算是把一個人的帳算清了。」
陳遠山說:「算清一個,還有一個。」
二叔說這話說得對,剩下的那個在省城,路遠,得一步一步走。
他抬頭看了看北山道那邊。
那邊的雪還沒化,路已經能走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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