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根骨頭
第二天一早,蘇小芹起來了,說身上一點不酸,腿上也有勁,問什麼時候能跟著上山,她想試試新學的跟蹤法子,跟著狗走。
陳遠山說:「先把早飯吃了,上山的事這幾天顧不上。」
案子沒結,人走不開,回話不來誰也別想進山,進了也是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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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芹撇了撇嘴,去灶上燒火。
陳遠山蹲在院裡給三條狗加食,把昨天剩的肉湯拌進棒子麵里,一條一條分開喂,餵完了挨個把嘴擦乾淨,誰也沒虧著。
老趙頭說:「頭狗得先吃,別的狗才不搶。」
陳遠山說狗比人實在,餵飽了就跟人走,餵不飽就自己去林子裡找食。
陳遠山說:「記著,往後都先餵青背。」
他給青背擦腳上的冰碴子,擦完一隻,狗就把爪子遞過來,等著擦另一隻,擦完還要拿鼻子拱他的手,像是催他快點。
正擦著,院門外頭有人喊。
「遠山在家嗎。」
聲音是個女的,很輕。
陳遠山站起來,院牆只有半人高,一抬頭就看見外頭站著的人。
胡嫂子往院裡看了一眼,看見牆根堆著幾張皮子,就把話咽了回去,腳在門檻外頭蹭了兩下,手在襖角上搓了搓,眼睛不敢往院裡看。
是屯子東頭的,抱著個五六歲的丫頭,丫頭叫丫丫。
丫頭身上裹著一件舊棉襖,臉凍得發紅,睫毛上結著白霜,腳上穿著雙大人的棉鞋。
陳遠山認得她,她男人去年冬天跟人上山掏倉子,槍啞了火,人被熊按在雪裡,等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連句話也沒留下。
家裡就剩下她和一個丫頭。
「嫂子,進屋坐。」
胡嫂子擺了擺手,說:「不進去了,就在這兒說兩句。」
她說丫丫這些日子身上不舒服,夜裡咳,聽說護林站昨天燉了肉,想過來討一根骨頭回去熬湯,給丫頭補補,實在沒別的法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頭低著,手把襖角攥得很緊。
陳遠山說:「這有啥。」
他回頭喊蘇小芹,讓割二斤肉,再拿兩根骨頭出來。
蘇小芹在灶上問肉怎麼切,陳遠山說:「切厚一點,人家拿回去還得燉。」
蘇小芹在灶上應了一聲,問:「割哪塊。」
陳遠山說:「割後腿,那塊嫩,骨頭挑粗的。」
胡嫂子慌了,說:「用不著這麼多,一根骨頭就夠。」
陳遠山說屯裡的規矩他懂,山上打的東西是大家的,誰家拉下臉來開口,就得給,多給一點也行,不能讓人空手回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提老趙頭,也沒提什麼積福氣,就說是規矩。
丫頭在胡嫂子懷裡往外看,看見院裡趴著的青背,伸出手指頭去夠,夠不著就笑。
陳遠山把丫頭抱過來,讓她摸了摸狗耳朵。
丫頭說:「狗熱。」
陳遠山說:「狗身上是熱的。」
蘇小芹把肉和骨頭用油紙包好,又拿麻繩捆了一道。
巧雲沒說話,轉身進了西屋,櫃蓋掀了兩回。
巧雲從屋裡出來,看了看那包東西,轉身進屋翻出一件半新的小棉襖,抖了抖,又拿手把褶子抹平,說這衣裳還乾淨。
她把棉襖給丫頭套上,袖子長了一截,說回去卷一卷,明年還能穿。
胡嫂子眼圈就紅了,說這怎麼好意思,討一根骨頭倒拿了兩樣東西,回去也沒法還這個人情,說著就把東西往地上放。
巧雲說:「一件舊衣裳,壓箱底的,放著也是放著。」
陳遠山回屋摸了一把票子,五塊,塞到丫頭手裡。
胡嫂子連忙推回來,說:「不能要,實在不能要。」
兩個人推來推去,陳遠山就把錢塞進丫頭的襖兜里,按住了。
他說這錢不是給大人的,是給丫丫買紙筆的,到了年紀得去念書,不能耽誤。
胡嫂子還要說話,陳遠山說:「就這麼定了。」
院門外頭已經站了幾個人,都伸著脖子往裡看。
有人小聲說這寡婦倒是會挑門子。
還有人笑了一聲。
蘇小芹把手裡東西一放,走到院門口。
她說這叫什麼話,人家男人是死在熊嘴底下的,不是死在炕頭上的,誰家沒個難處,有本事當面說,別在背後嚼舌頭。
門口的人就不笑了。
胡嫂子抱著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看院裡的狗,嘴唇動了兩下。
陳遠山把肉和骨頭遞到胡嫂子手裡,又把丫頭抱到門外放下,說往後有事就來找護林站,別自己扛,扛不住就來。
胡嫂子點點頭,抱著東西走了。
走出十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折回來塞給陳遠山。
是一張紙,邊角磨得起毛,折了好幾道。
她說這是她男人留下的,出事以後她在棉襖夾層里翻出來的,一直沒敢給旁人看。
陳遠山把紙展開,上頭是鉛筆寫的半頁字,歪歪扭扭。
上頭寫著去年那趟上山的日子,寫著跟誰去的,寫著子彈是誰給的。
最後一行只有兩個字:姓鄒。
陳遠山看完,把紙又折起來,放進棉襖裡頭的口袋,又在外頭按了按。
他問胡嫂子,這紙她給別人看過沒有。
她說沒有,誰也沒給看,給了怕惹事。
陳遠山說做得對,往後這張紙就當沒拿出來過,誰問都說不知道。
胡嫂子點頭,抱著東西走了,走出很遠還回頭看了一眼,站了一會兒才走。
陳遠山站在院門口,把那張紙又摸了一遍。
紙很薄,摸上去像摸著一個人的骨頭。
他回屋把紙攤在炕桌上,讓孫成拿冊子來對日子。
孫成把冊子翻到去年冬天那幾頁,一頁一頁念,念到東梁那一段停住了,抬頭看了看陳遠山,手裡的筆一直沒放下。
孫成又對了一遍,說去年冬天掏倉子那幾天,冊子上也記著東梁的熊跡。
陳遠山問誰管的東梁那一片。
孫成翻了翻,說是林場管料兼管物資的鄒德貴,子彈也歸他管。
屋裡靜了一下。
老趙頭說姓鄒的那個人,他見過,去年冬天車隊進溝,就是這個人跟著來的,穿件皮夾克,手插在兜里,從不幹活。
陳遠山說那就是同一個人。
他把紙收進冊子,用一塊油布包好,說這個得送去縣裡。
孫成問:「什麼時候送。」
陳遠山說:「等那三天。」
窗外的雪化了一半,院裡泥水一片。
蘇小芹把鍋刷了,問:「這事要不要跟二叔說。」
陳遠山說:「先不說,等見了縣裡的人再說。」
他把冊子合上,塞進柜子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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