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吃頓好的
天亮時分,牌子底下停著兩輛車,下來三個人,前頭一個穿中山裝的,後頭兩個是縣裡跟著的,靴子上全是雪,踩得雪地咯吱響。
陳遠山把冊子抱在懷裡,站在牌子底下等著,孫成在他旁邊,二叔拄著拐。
「哪個是陳遠山。」
陳遠山說:「我是。」
中山裝把他從頭看到腳。
「單子呢。」
陳遠山把冊子翻開,把那張出庫單、那張條子、那截鋼絲一樣一樣擺在車頭的鐵板上,擺得整整齊齊,風一吹紙角直響。
中山裝先看出庫單,看了很久,手指在「侯廣發」三個字上停住,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
「這個字你認得?」
陳遠山說:「認不認得,得看章。」
中山裝沒說話。
他把單子翻過來對著天光看,又伸出手指摸了摸紙背,說這章是真的,紙也對,不是後補上去的,做不了假,誰也沒這個手藝。
縣裡跟來的那個人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事是不是可以商量著辦,別鬧大。
陳遠山說:「什麼叫商量。」
那人說:「車隊的東西先放回去。」
「木頭的事以後再說。」
陳遠山說木頭不能放,放了就說不清這車是誰的了,冊子上記著數,一根一根都在上頭,放回去對不上,對不上就得我賠。
那人的臉僵了一下,說你這個同志怎麼這麼犟,都是公家的事,何必這麼認真。
二叔在旁邊咳了一聲。
他說:「犟不犟,看冊子。」
「冊子上寫著,一根也沒少。」
中山裝忽然笑了一下,說老同志說得對,東西既然扣下了,就先封著不動,等查清楚了再說,誰也不許動一根,動了就按盜伐算。
他讓縣裡那人寫封條,寫了三張,一張貼車門,一張貼車斗,一張交給孫成。
孫成把封條收進挎包。
陳遠山問:「查多久。」
中山裝說:「三天。」
「三天以後給回話。」
陳遠山說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內要是有人來揭封條,他就按冊子上的規矩辦,誰揭的誰認,出了事別怪護林站,護林站擔不起。
中山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你這人,我記住了,回頭廳里說話。
三個人上了車。
車往縣裡去。
雪地上留下兩道車轍。
屯裡人早就在坡上看著,車一走就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問是不是省里來的官,問車隊的人是不是要判,問木頭歸誰。
陳遠山說木頭歸公,人歸縣裡,案子歸上頭,咱們該吃頓飯了。
二叔說:「對,吃頓好的。」
這一句把人都逗笑了。
那天中午,護林站院裡支起兩張桌子,鍋里燉的肉咕嘟咕嘟響,蘇小芹帶著幾個婦女在灶上忙,巧雲把酒燙上,一院子都是香味。
桌上擺著燉熊肉、蔥爆肉、兩盆土豆,還有一屜黃米麵餑餑,孩子們圍著桌子轉。
誰也不敢先動筷子,都等大人說話。
王二柱把兩隻熊掌端上桌,說這是十五那天剩下的,一直凍在雪裡,今天正好。
老趙頭說:「先敬山神。」
他倒了一盅酒,潑在院子外頭。
二叔端起酒盅,說這一盅敬護林站,從丟木頭到扣車,七十多天,腳印是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誰也沒後退半步,誰也沒少一根頭髮。
陳遠山說這盅酒不能光敬我,得敬孫成,敬三條狗,敬半夜沒睡的人。
孫成被嗆了一口。
三條狗在桌子底下鑽。
青背叼走一塊骨頭。
二叔和李家嬸子又拌起嘴來,嬸子說他當了半輩子家,家裡連頓肉都吃不上,如今倒會站在人前講規矩,講得比誰都響。
二叔說這叫先公後私,嬸子說先公後私也得先吃飯,餓著肚子講不了規矩。
滿桌子人都笑。
陳遠山給嬸子夾了一塊肉。
嬸子這才不說了。
吃到半下午,老趙頭講起早年掏倉子的事,說那時候熊多,一冬天能碰上三四回,誰家打了熊,全屯子都跟著吃,連狗都吃得嘴上流油。
老趙頭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說那時候打獵不講錢。
他說如今規矩多了,冊子比槍還厲害,槍打一個,冊子能管一大片林子,誰想在林子裡動手腳,先得問問冊子,問不過就別干。
眾人都點頭。
鄭老歪說:「他這話在理。」
陳遠山沒說話。
他心裡明白,這一桌飯不是白吃的,省里那三天不一定給回話,就算給了回話,也未必是好話,事還遠著,得一口一口吃。
巧雲坐到他旁邊,說你今天少喝點,夜裡還得去看封條,別讓人鑽了空子。
陳遠山說:「記著,夜裡有數。」
巧雲說:「你這人。」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天擦黑才散了席,人們提著分好的肉往家走,雪地上踩出一片腳印,王二柱把最後一塊骨頭扔給青背,狗叼著跑在前頭。
巧雲把剩下的肉分了三十幾份,一家一份,用油紙包好。
她讓蘇小芹第二天一早挨家送去,屯裡誰家也沒落下,一戶不少。
巧雲在灶上收拾碗筷,蘇小芹幫她刷鍋,兩個人一邊干一邊說著閒話。
蘇小芹說:「今天這頓吃得值。」
巧雲說:「值不值看後頭。」
夜裡陳遠山提著燈去看了兩回車,封條貼得結實,車斗上的帆布壓著一層雪,三條狗在車邊趴著,一宿也沒人來。
他回來的時候,巧雲把炕燒熱了,被褥鋪得齊整,屋裡一股熱水洗過腳的味。
巧雲給他打水洗腳。
陳遠山說:「這案子記了七十多天。」
巧雲說:「七十多天,你沒睡過整覺。」
陳遠山說:「睡不著。」
巧雲說等這事了了,她想回趟娘家,把這兩個月的事跟她爹從頭說一遍,讓他知道他閨女嫁的是什麼樣的人,值不值。
陳遠山笑了一下,說:「行,等開春雪化了就去,帶上工分冊子。」
燈芯爆了一下。
巧雲把針線笸籮收起來。
她說今天席上二叔那句話說得在理,這條路是一步一步蹚出來的,往後還得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看一步,急不得,急了反倒容易摔。
陳遠山說:「我不急,就怕別人急,一急就出錯。」
巧雲說:「那你就慢點走。」
正說著,院門響了兩下。
是蘇小芹。
她抱著一床被褥站在門口,說東屋的炕夜裡不熱,一個人睡害怕,想跟姐姐擠一宿,天亮了就走,不耽誤事,行不行。
巧雲看了陳遠山一眼,笑著說:「進來吧,被褥鋪西邊,腳可別亂蹬。」
蘇小芹抱著被褥進了屋。
陳遠山把燈吹了。
窗外風還在響。
牌子上的紅字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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