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套子
天還沒亮,護林站院裡已經站了五個人,孫成背著挎包,周振山拎著槍,王二柱把三條狗牽出來,趙栓在院門口等著。
陳遠山把北山道那一段又說了一遍,哪棵樹下過套子,人從哪條路來,誰先看誰後動。
「都記住了。」
五個人往北走,狗在前頭跑,跑一段就回頭看看人。
「進了林子不許說話。」
走到岔口天剛蒙蒙亮,雪地上有兩行腳印,往北那行踩得深,看樣子背過東西,腳印一深一淺,走得不急,像常走這條道的。
趙栓指著東邊那道坡,說套子就下在坡下的樺樹林裡,一共七八個,他數過。
「先別進去。」
陳遠山蹲下去看腳印,看了半天才伸手比了比。
「兩個人,一個穿膠鞋,一個穿氈靴。」
「穿氈靴那個走路往外撇,步子大。」
進了樺樹林,雪地上橫著幾道細鋼絲,離地一拃高,一頭拴在樹根上,一頭拴著塊石頭,繃得筆直,風一吹還響。
趙栓說這就是套子,一頭高一頭低,野獸一踩就套住腿,越掙越緊。
老趙頭蹲下去看了半天,把鋼絲在手裡掂了掂。
「這活兒做得細。」
「鋼絲是新剪的,剪口齊齊整整。」
陳遠山說是有手藝的人,不是頭一回下。
再往裡走,樹上還有記號,一棵樺樹的皮被削白了一塊,白茬朝南,齊得像用尺子量過,在雪地里看著格外扎眼。
又走十幾步,另一棵樹也削了一塊,白茬朝北,深淺跟前頭一樣,像是同一個人下刀。
「這是路標。」
「削白朝哪邊,就是從哪邊來的路。」
陳遠山說對,這叫給後頭的人留話。
周振山問要不要把套子都起了。
陳遠山說不動,起了就沒人來了,他讓人在樹林外頭蹲著,誰也不許生火,也不許說話,輪著看表,等收套子的人,守到天亮。
日頭上來又下去,林子裡靜得能聽見雪從樹枝上落下來,王二柱的腳凍得直跺。
「忍著。」
天黑了,雪面上起了一層白霜。
溝口那邊,到後半夜才有動靜。
兩個人從東邊過來,一個背著麻袋,一個拎著斧子,走路都是輕的,腳抬得高,落得慢,生怕踩出聲,像是常走夜路的。
前頭那個進了林子就彎腰,一個套子一個套子往下解,解完抖一抖,把鋼絲卷在手上。
後頭那個拎著斧子站在樹後頭,一聲不吭,眼睛盯著路。
解到第三個的時候,前頭那個直起腰來。
青背從雪窩裡躥出去。
那人叫了一聲,轉頭就跑。
王二柱撲上去把他按在雪裡,繩子從背後繞了兩圈,後頭那個拎斧子的回身就砍,周振山一槍托砸在他手腕上,斧子掉在雪地里。
那人抱著手腕蹲下去,血從袖口滲出來,嘴裡罵了一句,沒再掙,也沒喊疼。
兩個人都被按住,繩子從背後繞,誰也不許抬頭。
陳遠山走過去,先看麻袋。
他把麻袋解開,裡頭是三張狍子皮,皮子還是軟的,邊上帶著血,還有一卷鋼絲,一把剪子,半袋鹽,孫成一樣一樣擺在雪地上。
穿膠鞋的那個忽然笑起來,說你們知道我是誰的人嗎,眼睛往兩邊看。
「你先把名字說了。」
「名字都不敢說,別提別人。」
「東梁車隊的。」
「給隊上收皮子。」
「帳呢。」
陳遠山說那就在隊上說,今天先按這本冊子,名字,時間,地方,貨數,一樣一樣記下來,記完按手印,誰也別想賴。
那人還想爭兩句,青背沖他低低地吼了一聲,他就把嘴閉上了,臉白了。
往回押的路上,腳底的雪響個不停,誰也沒開口。
穿膠鞋那個走在前頭。
「你抓我們兩個沒用。」
「後頭還有人。」
「誰。」
「每月十五夜裡,車隊有兩輛車過北山道,拉的貨不上單子,車上的人也不是林場的,都是外頭來的,穿得講究。」
孫成把這句話記下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陳遠山一眼,沒說話。
「走哪條道。」
「從東梁下來,過岔口,往縣裡去。」
「幾點過。」
「後半夜,山上看得見車燈。」
回到站里天快亮,巧雲把熱水端出來,二叔已經在炕上坐著,菸袋裡的火還沒滅,聽完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兩下,才開口。
二叔說十五就是後天,人不夠也得去,公社那邊先遞個話,縣裡也得知道,這事不能等。
陳遠山說那就後天去。
孫成說人不夠。
陳遠山讓他連夜把兩個人押送公社,順路把話遞到。
韓副主任披著衣服起來,把冊子翻了兩遍,說車隊的帳公社管不著,得縣裡說話,公社只能先出個證明,別的管不了。
陳遠山說那就請縣裡來個人,天亮之前把話遞到,別等出了事再說。
韓副主任寫了張條子,蓋上公社的章。
「這張紙只證明護林站按公事辦。」
第二天上午,陳遠山把冊子、收條、白條、鋼絲全擺在桌上,一樣一樣又對了一遍,對完把東西按原樣包好,包完鎖進櫃裡。
他對孫成說,十五那天不管來的是誰,先驗貨,再驗單子,單子不對就扣。
「要是沒有單子呢。」
「沒有單子就扣下。」
巧雲在灶上烙餅,說後天夜裡冷,多帶兩件棉襖。
老趙頭把槍擦了一遍,說夜裡打不准,別打頭一槍。
鄭老歪聽說要攔車隊,拄著棍子來了一趟,說他年輕時走過東梁那條路,岔口往西有一道慢坡,車到那兒准得減速。
陳遠山把這一句記在冊子後頭,又讓孫成畫了一張道,標上慢坡和岔口。
他說冬天雪厚,車轍容易被雪蓋住,得留人看著。
十五這天,天黑得早,護林站院裡早早點了燈。
六個人吃了餅,喝了熱水,把棉襖領子立起來。
誰也沒多說話,都在等天黑透。
出門的時候,巧雲送到門口,說人得全須全尾回來,陳遠山說記著,把門帶上,五個人往北山道走,狗在前頭,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
走到岔口,陳遠山讓眾人停下,把各人的位置又說了一遍,誰先動誰後動。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六個人各就各位。
誰也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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