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認人還是認冊子
攔車過後的第三天,縣裡來了個幹事,三十來歲,說話很客氣,只說請陳站長去一趟縣裡,把話說透,當天就回。
陳遠山把冊子往挎包里一塞,孫成要跟著,他沒讓,說站里得留人,出了事得有人守著。
他一個人跟車進了縣裡。
招待所在林業局後頭,屋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穿一件四個兜的軍綠褂子,頭髮梳得整齊,桌上擺著一隻搪瓷缸,缸里的茶葉還沒泡開,見他進來先笑了一下。
「陳站長年輕,坐吧。」
「我姓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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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廣發,在省城調運科。」
「那幾車木頭是我讓拉的,路上該打招呼沒打招呼,是下頭的人不會辦事,這事我認,跟林場沒關係,你別亂扣帽子。」
陳遠山說單子他見過,背面蓋著調運科的章,簽字的人也叫侯廣發。
「你這個站長,管得有點寬。」
「護林站管林子,林場管木頭,各有各的門,各有各的帳,你一個小站長,手伸得太長,當心閃了腰,這話我勸你聽。」
陳遠山說山在他跟前,他就管得著,管不著的事他不會站在這兒。
「我在省城這些年,認識不少人,林業廳也有幾個老熟人,陳站長年輕,往後日子還長,別把路走窄了,走窄了不好回頭。」
「我的路就一條,進溝出溝。」
「人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是護林站站長。」
「認冊子,不認人。」
招待所里靜了一下,幹事在旁邊打圓場,說兩位都消消氣,有事說事,侯廣發把缸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才開口。
「那幾本冊子都是你們自己記的,上頭沒有林場的章,也沒有公社的章。」
陳遠山把東西擺出來,第一樣是收條,蓋著公社的章,第二樣是白條,字是吳管料的,第三樣是鋼絲,帶著死結,第四樣是出庫單。
他說前頭幾樣是自己記的,後頭這幾樣不是自己記的,誰寫的誰心裡明白。
侯廣發看著那張出庫單。
陳遠山說那就請科里認一認,字是科里的人簽的,章是科里的章,認不出來就往縣裡送,縣裡認不出就往省里送,總有認出來的地方。
「認不認得,廳里說了算,不是你說我說。」
他又說起十五夜裡那車木頭。
樹號全颳了,底下還壓著兩捆皮子。
「林場砍樹,號刮不刮是林場的事,木頭出了林子才算木料,林子裡的規矩,外人不懂,你別拿冊子上的話壓人,壓不住。」
陳遠山說號是林場的,木頭是公家的,誰刮的號誰得說清楚。
侯廣發把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這冊子記了多少頁了。」
「陳站長,你信不信,三天以後這冊子就不歸你了,字還在,冊子不一定還在你手裡,歸誰管,得看上頭,這話我放這兒。」
陳遠山說歸不歸他,冊子上的字都在,字是改不了的,誰撕了也改不了。
「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我說的都是冊子上寫著的。」
侯廣發不笑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雪,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年輕人,山裡頭凍死過不少人,凍死的人連名都留不下。
陳遠山說他知道,他埋過,埋的時候連名字都問不出來,只能記個地方。
侯廣發回過頭來看他。
看了半天,沒有再說話。
幹事把陳遠山送出門,走到台階底下才小聲說一句,說侯科長這人記仇,你今天說的話他一句都記著,路上小心點。
陳遠山說他也記仇,他的仇記在冊子上,一頁一頁都清楚,誰翻都看得見。
他出了招待所,先去縣林業局辦公室。
他把冊子遞上去,請人蓋了收文戳,又留了一份抄件,辦公室的老會計翻了翻,說你這路算是走完了,剩下的看命。
陳遠山說沒有,路才開頭,走完不走完,得看最後一張紙上寫的是什麼。
他回到溝里天已經黑透。
二叔在院裡等著。
「縣裡怎麼說。」
陳遠山說縣裡說這事歸廳里管,廳里管就往廳里遞,一層一層往上遞,遞到有人管為止,往上那些層,總有一層是講理的。
二叔說那就遞,遞東西不犯法,不遞才憋屈,人活著不能讓一張紙憋死。
蘇小芹從屯裡過來。
她說這個侯科長不像好人。
陳遠山說是不是好人,不由他說。
孫成問壓下來怎麼辦,陳遠山說再往上遞。
那天夜裡,陳遠山把冊子重抄了一遍,燈油添了兩回,抄到後半夜手指頭都是僵的。
巧雲起來給他披棉襖。
「你這人認死理。」
「認死理活得踏實。」
抄完了,他把抄件鎖進鐵皮櫃,把原本塞進挎包,對孫成說打明兒起冊子走兩份,一份留站里,一份送公社,誰要看,得有手續。
孫成說記住了,往後誰來翻,都得在他跟前翻,翻完了在本子上籤個字。
窗外又起風了,牌子上的字在風裡晃。
第二天一早,孫成把抄件送到公社,陳遠山在站里等縣裡的回話,等了一整天,電話沒響,他就在燈下把冊子又對了一遍。
第三天縣裡來了電話。
說材料收到了,要往地區報,讓護林站等著,陳遠山說等,孫成把電話里的話記在冊子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了下來。
老趙頭說這事懸,侯廣發在省城不是一天兩天,上頭的路他熟,熟路的人走得快。
周振山問萬一壓下來呢。
陳遠山把冊子拍了拍,說壓下來就壓下來,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張紙能壓住一個人,壓不住一本冊子,冊子是大家按過手印的。
孫成把縣裡的回話抄在一張紙上,貼在站里的牆上,說往後誰來問,就讓他自己念。
那天下午,縣裡又來了電話。
讓把北山道封了。
陳遠山把五個人分成兩班,一班守岔口,一班守東梁下來的道,白天黑夜輪著,狗也跟著分,冊子隨身帶著,誰記誰簽。
王二柱問封到什麼時候,陳遠山說封到有人出面為止,沒人出面就一直封著。
攔車過後的第七天,北山道上再沒有車燈,孫成在冊子上畫了一道槓,說這天算一天,陳遠山說記上,一天也不能少,少一天就白守了。
他把冊子合上,說這個案子記了七十多天,從丟木頭記到扣車,一頁一頁都是人。
那天夜裡陳遠山坐在燈下,把冊子從頭翻了一遍。
他把冊子鎖進鐵櫃,對著窗外說了一句,說這東西不會就這麼算了,風把窗戶紙吹得直響,燈芯跟著晃了兩下,案子也沒完。
巧雲說你在跟誰說話,陳遠山說跟冊子說話,冊子聽得懂,人有時候聽不懂。
第二天天沒亮,公社的通訊員騎著車來了。
他說縣裡讓護林站去一趟,省城來人了,來了三個,說要當面看冊子,還要看扣下的東西。
他往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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