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張嘴

  天還沒亮,陳遠山把冊子裝進挎包,孫成背著兩張狼皮在院門口等他,兩人踩著雪往溝外走,雪在腳底下響,一路沒說話。

  巧雲送到門口,說公社那邊要是不講理就去找二叔,別自己跟人犟。

  

  陳遠山說知道,讓她把門閂好,別跟人爭。

  公社院裡已經有人在等,吳管料帶著他娘,還帶著兩個林場的人,他娘坐在台階上,手裡拄著那根棗木棍子,棍子頭上包著銅皮。

  韓副主任從院裡出來,把他們讓進屋裡。

  桌上擺著一隻茶缸,牆上掛著一張林區的地圖。

  「陳遠山,有人告你們護林站私分公物,你怎麼說。」

  陳遠山把冊子攤在桌上,從第一頁念起,念一頁,孫成在旁邊應一聲,念到熊掌那一頁,他把冊子轉過來放在桌邊。

  韓副主任聽了一半,把茶缸往桌上一頓,說念慢點。

  於會計坐在一邊,手裡翻著供銷社的收條。

  「冊子是你們自己記的,公家的東西,得有調撥單。」

  陳遠山說調撥單在縣裡,冊子上的每一筆都有收條,都有手印,公社挨個對得上。

  吳管料把腿一伸,說手印能頂什麼用。

  於會計這時候開口,說鹿茸是公社按統購收的,熊掌和皮子都記在冊子上,他親眼看孫成寫的,也按了手印,就在這張桌上按的。

  屋裡靜了一下。

  吳管料臉不改色,說昨兒下午他按林場的手續,把站里曬的兩張狼皮划走了,庫房門上貼了封條,手續齊全,還留了條子。

  孫成騰地站起來。

  「那兩張皮子還沒入帳,是站里曬乾了要交公社的。」

  「入沒入帳,得看林場的帳,不是看你們護林站的冊子。」

  陳遠山沒說話,把手按在冊子上。

  他心裡明白,冊子是自己記的,人家要的是林場的單子。

  門口一陣腳步,二叔拄著拐進來,後頭跟著蘇小芹,懷裡抱著一沓紙。

  「韓主任,我這個當長輩的說兩句。」

  二叔把大隊的帳本放在桌上,說這三個月的工分、分肉、賠補,每一筆都寫在冊頁上,屯裡一百多戶按過手印,誰不信去問。

  韓副主任把帳本翻開,一頁一頁往下看,翻到後頭停住了,抬眼看了看二叔。

  蘇小芹把那沓紙攤開,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吳家嬸子昨天在人家門口罵了一下午,我們十幾戶都聽見了,誰家沒聽見?」


  吳管料他娘在門口喊,說這是兩家的家務事。

  蘇小芹說堵著人家的門口罵,算不得本事,巧雲的男人不在家。

  吳管料說蘇小芹是護著自家人。

  「我這個婦女隊長站在這兒,今天這事就得管。」

  韓副主任抬手壓了壓,說一個一個說,誰也別搶話,先從告狀的問起。

  孫成把挎包里的東西倒出來,一張收條、兩張白條、一截帶死結的鋼絲,還有半張出庫單,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這兩張狼皮,林場沒有出庫單,只有吳管料自己寫的白條。」

  吳管料說白條也是手續。

  孫成說手續上得有出庫單,白條是自己寫的。

  韓副主任把兩張白條並在一起看,說這上頭的字是一個人寫的,筆印都透到背面去了。

  韓副主任把白條拿過去,對著燈看了半天,老趙頭從人堆後頭擠進來,把鋼絲放在桌上,說這東西是從熊掌上解下來的。

  「這個結是車隊捆貨的打法,打貨的人都會,可打這個結的手上有準頭。」

  韓副主任把鋼絲拿起來看了半天,問吳管料認不認得。

  吳管料說不認得。

  老趙頭說去年冬天東樑上翻過一輛車,捆貨的繩子就是這麼打的結,那車是林場調運的,翻車的地方就在岔口下頭。

  吳管料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屋裡沒人說話,只有茶缸蓋響了一聲,韓副主任把冊子合上,說這事今天就定下來。

  「第一,兩張狼皮退回護林站,入大隊的帳。」

  「第二,吳管料停職反省,林場另派人管料。」

  「第三,從這月起,帳一月一對,公社派人來對。」

  吳管料站起來,說這不公平。

  二叔說公平不公平,看冊子。

  屋裡的人笑了一聲,笑聲不大,吳管料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韓副主任說兩張狼皮折二十六塊,按工分補到隊裡,一分不少。

  於會計當場寫了條子,蓋上公社的章,說這張條子他存一份,年底對帳再拿一份。

  陳遠山把條子收進挎包,說回去就入帳。

  吳管料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說這事沒完,他表哥在省城,讓他等著。

  韓副主任把茶缸一頓,說你把話說明白。

  「你表哥是省城哪個單位的。」


  吳管料沒再說,拉著他娘出了院子,二叔把帳本收起來,說這回算是把話說清了。

  蘇小芹把聯名的紙疊好,說屯裡人晚上還要來問。

  屋外頭有人在窗根底下聽,聽完了回去說,說公社今天把吳管料的臉按在桌上了。

  孫成蹲在牆根底下,把那截鋼絲重新包好。

  陳遠山把出庫單翻過來,看見背面蓋著一個章,章是省城調運科的,簽字的人叫侯廣發。

  他把單子遞給二叔,二叔看了一眼,說這個名字他聽過。

  「在哪兒聽過。」

  「早些年縣裡開大會,台上坐過一個姓侯的,管木材。」

  陳遠山把單子折好,裝進貼身的口袋。

  回溝的路上風小了,路邊的雪化成了水。

  腳踩上去,鞋底直往下陷。

  孫成說吳管料那個表哥,會不會就是這個人。

  陳遠山說不知道,得去縣裡問。

  走到溝口,牌子底下站著一個人,是屯裡的趙栓。

  趙栓說北山道的岔口上又有人下了套子,鋼絲的,跟熊掌上那根一個樣,他在樹後頭看了半天,沒敢上前,回來叫人。

  陳遠山把挎包往肩上一提,說回去拿槍。

  天擦黑,護林站的燈又亮起來,巧雲把飯端上桌,問公社那邊怎麼說,碗筷擺了兩雙。

  陳遠山說皮子退回來了,人停了職。

  陳遠山說後頭還有事。

  他把那張單子放在燈底下看,看了很久,說這個人早晚得對上一回。

  他把侯廣發的名字念了一遍。

  巧雲把飯菜熱了兩遍,說公社那邊的事要是沒完,明天她就去找蘇小芹商量,不能總讓人堵著門,屯裡人也好有個商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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