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打圍

  天還沒亮,北山道岔口就站滿了人。

  三個大隊來了四十多號,扛著槍,牽著狗。

  二叔站在磨盤上,說這回打圍是護林站承辦,誰聽哨子,誰不許亂開槍。

  陳遠山把三路人手分定,周振山守東邊,王二柱守西邊,劉滿倉帶狗從北往南趕,槍口一律朝外,誰也不許對著人。

  老趙頭把三條狗牽到前頭。

  青背耳朵立著,鼻子貼著雪地嗅。

  老趙頭說狗先撒出去,人跟在後頭,聽見狗叫變了調就往裡壓。

  

  吳管料帶著兩個人站在道邊。

  他說林場也出人,得跟著看看,這是老規矩了,免得有人說私分。

  陳遠山說看可以,槍口別朝人。

  吳管料笑了一下,沒接話。

  狗撒出去半個鐘頭,林子裡先是一陣亂叫,後來叫聲聚到一處,一聲比一聲急,老趙頭把帽子往下一壓,說圈住了,是大傢伙。

  陳遠山打了個手勢,三路人壓低身子往裡壓,腳踩在雪上不敢出聲。

  雪地上全是腳印,踩得咯吱響。

  風從溝里出來,帶著一股腥氣。

  走了半里地,前頭的人停下,說狗把東西圈在一道石砬子底下。

  石砬子後頭有響動,像是有東西在轉圈。

  老趙頭蹲下去看印子,說是一頭鹿,公的,蹄印深,分量不輕,看著是頭大鹿。

  陳遠山說別急著開槍,等它露頭。

  他把槍栓拉開又推上,蹲在一棵松樹後頭。

  陳遠山讓他把槍口壓低,說打鹿不打頭,打壞了鹿茸不值錢,打身上。

  鹿從石砬子後頭出來的時候,先探出半截脖子,兩隻耳朵轉了轉,隨後一整條身子都露了出來,個頭大得像一頭小牛。

  老趙頭壓低聲音說別動。

  那鹿站在雪地里,鼻子裡噴著白氣,脖子上的毛豎著,看樣子是想往東邊那道坡上沖。

  東邊是周振山守的。

  陳遠山抬手比了個方向。

  周振山把槍端起來,蹲低了。

  鹿往前一竄,四蹄騰空,雪被蹬得飛起來,周振山那一槍打高了,子彈從鹿角上頭擦過去,鹿一驚,掉頭就往南邊沖。

  南邊是王二柱。

  王二柱喊了一聲,狗撲上去。

  青背先咬住鹿的後腿,大青二青跟著上去,三隻狗把鹿拖得慢下來。


  鹿一蹄子踹翻了大青。

  陳遠山罵了一聲,追上去。

  他在雪裡跑得深一腳淺一腳,跑到三十步上站住,把槍架在樹杈上,槍托抵緊了肩膀,等那鹿從兩棵樹中間過去的時候扣了扳機。

  一槍打斷鹿的前腿。

  鹿跪在雪裡,還想用兩條後腿站起來,脖子一揚一揚的,血從肩膀往下淌。

  陳遠山走過去,補了一槍。

  鹿倒了,四條腿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林子裡靜了一下。

  接著三路人全喊起來,喊聲撞在石砬子上,嗡嗡地響,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王二柱跑過來,說這一槍打得准。

  陳遠山說別夸,先把血放了。

  老趙頭拿出侵刀,從鹿的胸口劃開,血呼一下湧出來,有人拿盆接著,熱氣騰起來,照得人臉上一層白霧,在冷風裡散開。

  鹿茸割下來,是三岔的。

  老趙頭把鹿茸托在手上,說這是好東西,比肉值錢,一副能換半年的口糧。

  圍觀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人堆後頭有人咳嗽了一聲,眾人回頭,公社供銷社的於會計站在坡上,穿著半舊的棉大衣,身後跟著兩個挎包的,手裡拿著一張紙。

  他說縣裡有通知,鹿茸要上交。

  陳遠山問什麼通知。

  於會計把紙遞過來,說是縣供銷社統購的條子,凡是打到的鹿茸、熊膽,一律交上去,不許私下出手,誰私賣誰負責任。

  老趙頭的手停在半空。

  陳遠山把條子接過來,看了一遍。

  他說條子是按統購寫的,可這鹿是護林站承辦打圍打的,狗是我們出的,槍是我們出的。

  於會計說規程就是這麼定的。

  陳遠山說規程也得寫明白歸誰。

  他把冊子翻到打圍那一頁,一條一條念給於會計聽,說上頭記著三個大隊出的工、出的狗,還有打出去的子彈,一槍一槍都記著。

  於會計說肉可以按工分,鹿茸不行。

  陳遠山說那就把鹿茸封起來,交公社。

  他讓孫成把鹿茸用油紙包好,寫上經手人,當面交給於會計,還要了一張收條。

  於會計沒料到他這麼痛快。

  陳遠山說交可以,帳得記清楚。

  孫成把收條夾進冊子裡,又讓於會計在上頭按了個手印,說回頭縣裡來查帳,得有張紙對得上,誰經手誰認帳,白紙黑字。


  吳管料在旁邊看了半天。

  他湊上來,說林場的地界,鹿是在林場山上打的,鹿茸怎麼也該有林場一份。

  陳遠山說地界按界樁算。

  吳管料說界樁挪過。

  陳遠山把冊子合上,說界樁是公社立的,石頭埋在地里,上頭刻著字,哪天挪的,誰挪的,挪到哪兒去了,得有個說法。

  吳管料的臉沉下來。

  他說那就等著瞧。

  說完帶著人走了。

  鹿肉按冊子分下去,護林站分了三成,大隊的人按工分領,狗食和下水都留了。

  孫成按冊子念名字,領完了按個手印。

  王二柱扛著一塊肉,說這趟不算白忙。

  陳遠山說白忙不白忙得看帳,鹿茸是公家的,肉是按規矩分的,工分一個不少記,回頭縣裡來人對帳,誰也挑不出錯。

  天黑下來,眾人往溝外走。

  雪地上拖出一道血印,一直拖到溝口。

  回到站里,巧雲把飯熱在鍋里。

  二叔坐在炕沿上,抽了半袋煙。

  他說鹿茸交了不算完,吳管料那個人心眼多,今天沒動手,後頭准得來。

  陳遠山說來了就按規矩辦。

  他把今天的事一條一條寫進冊子,寫到最後停下筆,說那張收條上蓋的是林場供銷的章,不是縣供銷社的章,這裡頭有門道。

  二叔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

  他說後頭還有戲。

  外頭狗叫起來,有人敲門。

  敲得急,一下一下的。

  巧雲問這麼晚了是誰。

  陳遠山把冊子合上,沒吭聲。

  門外的聲音喊起來,說吳管料帶人來了。

  說是來要那副熊掌。

  陳遠山站起來,把燈芯挑亮。

  他說該來的早晚得來,冊子在鐵皮櫃裡鎖著,界樁在雪地里埋著,誰要動,就當著全屯的人把話說清楚,一句一句說。

  他把棉襖往身上一披,推門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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