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放近了打
天蒙蒙亮,青背在院子裡轉圈,鼻子貼地。
它忽然停住,抬頭朝北邊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可院子裡三條狗都跟著站起來,誰也沒往外沖,都把耳朵支著。
陳遠山披衣出來,蹲下看院子外頭的雪。
雪上有一串新腳印,從北邊來,在院牆外停下,又折回北邊,中間還踩塌了一小塊雪。
掌子印比碗口大,整隻腳落地,五個趾頭都壓進雪裡,腳跟上還拖著一段血印子,印子邊上的雪被蹭得發黑,一路往北去了。
陳遠山站著沒動,看了半天,說這東西帶了傷。
大貨受了傷最不好惹,它疼,它躲不開人,就只想著先下手。
孫成跑出來問要不要往屯裡報信。
陳遠山說報,讓屯裡把狗都拴上,人別往北山道去,誰家的孩子也不許出院子。
趙栓說縣裡的獵手昨天捎了話,人還在半道上。
陳遠山說等不到晌午,腳印是新的,雪一停它就換地方,跟丟了就得等明年,這趟不能空手回去,進山的人不能白挨這份凍。
他把槍從牆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彈倉。
彈倉里只有五發子彈,這個數不算多,一頭三百斤往上、身上還掛著鋼絲的大貨,夠不夠用誰也說不好,他得算著打。
他定了兩句話,人跟在後頭,誰聽見他喊趴下就趴下,不許抬頭看。
蘇小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說聽他的。
三個人出了院子,青背在前,大青二青在兩旁。
雪停了,天還是灰的,樹掛壓得低。
腳印一路朝北,走到三道溝口忽然拐了個彎,往東邊的坡上去了,坡上都是倒木,人得繞著走,雪深的地方沒到膝蓋。
陳遠山蹲下來,用手指把腳印邊上的雪撥開。
他說這東西不是找食,是在躲,躲到木頭底下藏身。
蘇小芹說是不是蹲倉。
老趙頭沒來,可這句話陳遠山聽老趙頭說過,蹲倉的大傢伙最忌諱有人堵它的口,堵急了它就不管不顧地撲出來。
他讓青背停下,把狗攏在身邊。
自己也蹲到一棵松樹後頭,把槍橫過來。
風從坡上下來,帶著一股腥氣。
青背的毛全豎起來了,喉嚨里發出悶響,兩條幫狗也跟著低吼,誰也不敢先動。
倒木底下有東西動了,先是一聲很低的哼,接著是木頭被頂開的響動,一段干枝從雪裡挑出來,落在半丈遠的地方。
一個黑影從倒木後頭站起來,比人高,腦袋直擺。
是熊瞎子,毛色發亮,右前掌上掛著一圈鋼絲,鋼絲勒進肉里,血凍成了黑疙瘩,它一動,那圈鋼絲就跟著磨一下。
它看見人了,先愣了一下,隨後把嘴張得老大,吼聲把樹上的雪都震下來。
蘇小芹在身後叫了一聲,陳遠山沒回頭。
他只喊了一句趴下,聲音壓得很低。
三條狗撲上去又退回來,圍著它繞,誰也不敢貼上去。
大貨往前邁了一步,木頭在它手底下咔嚓一聲斷了。
三十步,這個距離打身上沒用,熊瞎子的皮厚,子彈進了肉也傷不著骨頭,得等它把胸口亮出來,一槍就得撂倒。
陳遠山把槍端起來,又放下,他得等它轉身。
他喊了一聲,青背從後頭衝上去,照著它的後腿咬了一口,咬完就往後跳。
大貨猛地回頭,身子一擰,前掌離了地。
胸口那處軟地方亮了半邊,陳遠山屏住氣,照著左肩後頭扣了火。
槍響在林子裡炸開,回聲撞在坡上。
大貨趔趄了一下,沒有倒,它轉過身,朝這邊衝過來。
陳遠山把第二發推進膛,站穩了沒退,他知道往後一步就是三條狗和兩個人,這一步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誰都跑不了。
它衝到十步遠的地方,他開了第二槍。
這一槍打在耳朵後頭,大貨像被人從背後拽了一把,前腿一軟,整個身子砸在雪地上,雪被砸起來一片,樹枝上的雪跟著落。
三條狗一擁而上,咬住它的脖子和耳朵。
林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狗喘氣的聲音。
陳遠山走過去,先用槍管碰了碰它的眼睛,確認不動了,才把槍背到肩上,回頭去找後頭那兩個人,兩個人都還趴在雪裡。
蘇小芹爬起來,圍巾上全是雪末子,腿直抖。
她說了一聲打著了。
趙栓從樹後頭出來,手裡攥著斧子,手背上全是青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遠山說先別看熊,看它的掌子。
他把那圈鋼絲從熊掌上解下來,鋼絲兩頭都盤過,有一頭留著一截麻繩的接頭,接頭上打著個死結,是車隊捆貨常用的打法。
孫成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鋼絲他見過,林場庫房裡盤著好幾捆,領的時候要簽字。
陳遠山把鋼絲收進口袋,說他記著這話。
蘇小芹說這麼大的東西,怎麼敢下套子。
陳遠山說下套子的人不沖熊,沖的是皮子和掌,熊踩上去是它自己倒霉,人只管上山來收,收完就走,一次都不多留。
他讓趙栓回屯叫人,帶繩子和爬犁。
陳遠山蹲在熊邊上,把槍橫在膝蓋上,一面等屯裡的人上來,一面想著那截麻繩。
他讓蘇小芹把冊子拿出來。
什麼地方,什麼時辰,幾發子彈,他一樣一樣念,蘇小芹一樣一樣記。
記完他自己按了個手印,說這是規矩,護林站出的每一趟差都得留一份底,日後誰問起來就翻冊子,一頁都不許撕。
蘇小芹記完把冊子合上,問這頭熊算誰的,肉怎麼分,掌和膽往哪兒送。
陳遠山說算公家的,皮子和掌歸大隊,肉分給進山出力的戶,誰家缺油水就多分二斤,帳目當天就得貼出來,誰有意見當面提。
二叔帶著人上來,圍著熊看了一圈,說比去年那頭黃毛大一半。
抬熊用了兩根槓子八個人,從坡上下來踩出一條新道。
回到站里天已經過晌,巧雲把大鍋架上,蘇小芹帶著兩個婦女刮毛分割,院子裡支起兩張桌子,灶上的熱氣到天黑才散。
皮子歸了公,肉進了大隊的帳,孫成算工分的時候念了三遍,念完把冊子舉起來給人看。
縣裡下午來了電話,說錢懷章的案子又往前拱了一步,牽扯到調運科的兩個辦事員,還牽出一張出庫單,上頭的簽字不認識。
電話里還說,秋里的聯合圍獵定了日子,護林站出人帶隊。
陳遠山把這兩件事記進冊子,記完把冊子翻到前頭,看那三副鋼絲套的記錄,又添了一行字:庫房鋼絲要清點,經手的都得簽字。
天黑之前,吳管料從東梁下來,說要借冊子看看。
陳遠山把冊子合上放進抽屜,說冊子不出站。
要看就在這兒看,看完還放回來。
吳管料在門口站了一會,轉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行朝東梁,一行朝屯子。
陳遠山站在門口說,他早晚還得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