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跟著進山的人
第二天清早縣裡回了電話,說獵隊暫時抽不出來,先讓護林站自己盯住北山道,不許硬打,誰也不能逞能,等雪化了再動手。
陳遠山把電話里的話說給大家聽,說完屋裡沒人吭聲。
孫成把這一句記進冊子,記完把筆擱下。
趙栓一聽不許硬打,臉上就掛不住了,說他跟上山就是為了打大貨。
「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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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說盯住也是活,盯到雪化,盯到縣裡來人,冊子上一天不落就是功勞,這本子認的就是天天在場的人,缺一天都不算。
蘇小芹晌午從屯裡過來,說屯裡要派人進北山道認路,秋里采山貨得先探一趟。
她說屯裡點了她的名。
陳遠山說不行,北山道現在不能進人。
蘇小芹說她不怕,屯裡還有兩個後生跟著,都是腿腳利索的。
兩個人一句頂一句,說到最後誰也沒讓誰。
二叔把菸袋在桌上磕了磕,北山道封著不是封一輩子,得有人知道路在哪、套子在哪、哪片林子不能進,這些話光寫在冊子上沒用。
陳遠山說帶人可以,得聽令。
他定了三條規矩,跟到三道溝就回,不許離隊,不許出聲,誰犯了第二天就不許再跟,誰聽不見就站到後頭去,別硬擠。
「三條。」
蘇小芹應下,趙栓也跟上,天不亮三個人就出了溝口。
這一趟只帶兩條狗,青背走前頭,二青跟在後頭,大青留在站里看家。
陳遠山一邊走一邊教,說雪地上的腳印要看三樣,深淺、步幅、方向,深淺能看出輕重,步幅能看出是跑是走,三樣看全了才不會認錯。
趙栓說他只認得野兔的印子。
老趙頭說認印子先認自己的腳,人走一步多長心裡得有數,拿步子一比就知道輕重。
陳遠山說這就是用處,往後誰在冊子上畫一張圖,別人照著圖就能走,新來的人拿著圖自己就能摸進去,不用挨個去問人。
再往裡走,樹號就密了。
樹號是護林站上一年刻下的,每到一個岔口就有一處,看號認路比看腳印穩當,雪把地上的印子蓋了,樹上的號還在。
走到三道溝口,青背忽然停住不走,鼻子貼著雪面轉了兩圈。
趙栓說是不是有東西,青背壓著嗓子哼了一聲。
老趙頭往前走了十幾步,彎腰把雪扒開,底下露出一根細鋼絲,另一頭是個活扣。
「套子。」
這話一出幾個人的臉都變了,屯裡的狗和羊就是這麼沒的,前年丟過三隻羊。
陳遠山讓孫成把套子起下來記進冊子,連著樹根的位置一起畫上。
他又讓蘇小芹看明白這個扣是怎麼下的,往後屯裡人見著了就能認出來。
陳遠山說這事得報公社,公安也得知會到,誰下的套子早晚會露頭,林場那幾個人走了,剩下的手還沒幹淨,這事不能算完。
老趙頭說套子不止這一處,雪底下埋著的看不見,得用棍子一路戳過去。
「戳過去。」
一行人拿樺木棍排成一排,一步一步往前戳,又起出兩副。
三副套子擺在雪地上,一副比一副新,鋼絲上還帶著油,說明下套的人就在這一帶活動。
孫成把三副套子收進布袋,說這是物證。
走到半路,趙栓的腿就不聽使喚了,一屁股坐在倒木上喘氣,說這一趟比在工地上扛一天木頭還累,問還有多遠才到溝口。
「還得一個鐘頭。」
蘇小芹咬著牙沒坐,說她要是坐下就起不來了。
陳遠山說進山就是這樣,看著不遠走起來沒頭,往後要進護林站,先得把腿練出來。
回站的路上,蘇小芹問陳遠山,那條大貨到底有多大。
陳遠山說沒量過,只量過腳印,掌子比碗口大,一步跨出去三尺多。
蘇小芹說她小時候聽老人講,山裡的大貨能一氣把一頭牛拖進林子,她說完自己先縮了縮脖子,說這話她也是聽來的。
老趙頭說那不假,早年屯裡丟過一頭牛,找了三天,最後在一棵大樹底下找到半張牛皮。
肉全沒了,骨頭都嚼碎了。
蘇小芹聽完不說話了。
陳遠山說這趟出來就是讓大家把眼睛練出來,見著了腳印知道躲,比什麼都強。
回到站里天已經擦黑,巧雲把熱湯端出來,蘇小芹一碗下去臉才紅過來,說腿肚子直打顫,站著光想往下坐,腳都抬不起來。
巧雲說頭一回都這樣,她當年跟著送飯也是這麼過來的。
陳遠山把圖攤在桌上對著冊子看,看到第三副套子的地方停了一下,用鉛筆圈上。
他圈的那片林子正是北山道往東的岔口,套子下在離護林站不到十里地的地方,說明下套的人白天敢在溝里走,夜裡敢在溝里睡。
「膽子大了。」
孫成說要不要連夜去查。
陳遠山說下套的人比熊好抓,先把熊的事定了。
夜裡狗叫了兩回,青背和二青都朝北邊叫,叫完趴下,過一陣又叫,站里的人都醒了。
二叔披著衣裳出來,說這叫聲不對。
老趙頭側著耳朵聽了半天,說狗叫的不是人,是味道,風從北邊過來帶著一股腥氣,這種味他聞過,是大傢伙身上的。
「大傢伙。」
陳遠山把燈點上,把槍從牆上取下來。
他說明天一早就上北山道,不等雪化了。
巧雲把皮褥子塞進他的包袱里,什麼也沒說。
天亮之前他做了兩件事,一是派人把套子送到公社,二是把人叫齊,說這一趟只辦一件事,看清楚那傢伙在哪兒就回來,不許開槍。
「不許開槍。」
趙栓問要是它先撲過來呢。
陳遠山說那就跑,跑不過就上樹,樹是山里最靠得住的東西。
老趙頭說他年輕時見過一回,人蹲在樹上半宿,熊在樹下轉到天亮,天亮了自己走了。
趙栓聽完不吭聲了。
屋外的風一陣緊過一陣,紅字晃得厲害。
蘇小芹說她還想學看風向,老趙頭說看風先看草尖和樹梢,草尖朝哪邊倒,風就從哪邊來,打獵的人下風口走,獵物聞不著味。
孫成把這一句也記上,說冊子快記滿了,回頭得換一本新的。
陳遠山說到縣裡領兩本回來,一本放站里,一本隨身帶,走到哪兒記到哪兒。
回到站里,孫成把今天記的套子和樹號念了一遍。
他把槍又擦了一遍,擦完把子彈一顆顆數出來,一共七發。
老趙頭看了他一眼,說七發夠了,打大貨不在子彈多,在第一槍。
夜裡陳遠山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套子、樹號、腳印、風向都攤開著,攤到最後剩下一條,那條大貨蹲在哪片林子裡。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狗在門邊趴著沒再叫。
天亮之前他醒了一回,聽見外頭有雪從樹枝上落下來的聲音,落完又是一片靜,青背的耳朵支著,一直朝著北邊。
這一天的事,從北山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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