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林子裡的大貨

  天還沒亮,院子裡就有了動靜,孫成把乾糧裝進布袋,趙栓拎著水壺往馬燈里加油。

  「都起了。」

  趙栓把三條狗牽到牆根底下拴好,狗尾巴掃得雪地一片亂。

  餵狗只餵半飽是站里的規矩,餵飽了跑不動,餵少了沒勁,陳遠山親手給青背添了小半瓢。

  大青和二青各添一勺。

  「半飽。」

  巧雲把兩個玉米面餅子用布包好塞進他懷裡,又把新縫的皮褥子綁在包袱外頭,綁完還緊了緊繩子,怕半路鬆開。

  她說雪深,跪下去量腳印的時候墊著,陳遠山說晌午前就回來,讓她別站在門口等。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巧雲說飯溫在鍋里,人得全須全尾回來,這話她說過不止一回。

  「知道了。」

  進山之前陳遠山把三個人叫到牌子底下,不許離隊,不許搶在前頭,不許見著東西就開槍,誰壞了規矩當場攆回去。

  孫成把槍背帶調短了一截,說本子他帶著,走到哪兒記到哪兒。

  三個後生站在門口,趙栓想跟又不敢開口,腳在雪地上蹭。

  陳遠山說這一趟是去看腳印,不是去打獵,誰跟去誰聽令。

  「聽令。」

  蘇小芹一大早過來,懷裡抱著一沓按了手印的紙。

  她說七戶人家的賠補都送完了,最後一家還多按了一個手印,怕數不對。

  陳遠山把紙收好交給孫成入冊。

  蘇小芹又問,屯裡人都打聽北山道那趟腳印是什麼東西。

  陳遠山說還沒見著東西,見了才能說,先讓屯裡人別往北山道去。

  蘇小芹應下,說回去就用大喇叭喊一遍,出了溝口天剛泛白,雪面上的腳印一眼就能看見。

  那趟腳印從北山道岔口往北,一步跟著一步,步子大得離譜。

  青背走在最前頭,鼻子貼著雪面,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後頭。

  老趙頭跟在陳遠山後頭,肩上扛著一根樺木棍,棍頭削得溜尖。

  到了岔口,老趙頭蹲下去,先用手背貼了貼雪面,再把腳印裡頭的碎雪一點點撥出來,看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眉頭越皺越緊。

  「多深。」

  劉二旺拿尺子量了量,腳印陷下去兩指多。

  老趙頭說這不是狼,狼的腳印窄,前頭兩個爪尖分得開,這是蹲倉的大傢伙,整隻腳落地,掌子上有一層厚肉,走起來幾乎沒有聲響。


  「掌子比碗口大。」

  陳遠山問是熊還是別的,老趙頭說得再往前看看吃食才能斷定。

  一行五個人順著腳印往北,腳下的雪越走越深,沒到小腿。

  走了一里多地,腳印鑽進一片倒木堆里,堆口上的雪被扒得亂七八糟。

  老趙頭說這是翻螞蟻窩找食,熊的吃食就這幾樣,螞蟻、蜂蛹、漿果,還有倒木底下的蟲子,翻得這麼開,說明在這片待了不止一天。

  孫成把這一段記進本子,抬頭看那堆倒木。

  再往前是一棵老椴樹,樹皮上有一片蹭掉的痕跡,離地比人還高。

  老趙頭說這是蹭癢留的記號,熊站起來能有一人多高。

  趙栓咽了口唾沫,握槍的手心裡全是汗。

  陳遠山說都別再往前了,看清楚了就回。

  他帶著人繞了半圈,把腳印的方向、樹上的痕跡、翻過的窩都記在本子上,一頁畫一張圖,圖上標著日子、方位和雪深。

  青背突然低低地叫了一聲,三條狗一齊朝北邊看,雪地里靜得很,只聽見落雪的聲音。

  過了半晌,北邊的林子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樹幹被撞了一下。

  老趙頭說熊在樹上蹭食,別過去,這東西護食的時候不認人。

  陳遠山一揮手,一行人退到坡底下,退的時候腳都踩在原來的腳印上,不敢踩出新印子,退到坡下才敢直起腰,一個個後背都濕了。

  趙栓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天沒說話。

  老趙頭說這東西冬天好找,雪上有印子,夏天進了林子連影子都摸不著。

  陳遠山說回去先上報,縣裡點頭才能動手,誰也不能逞能。

  「上報。」

  回去的路上,老趙頭講起早年的事。

  他說有一年屯裡一戶人家養了十幾隻雞,一夜之間全沒了,第二天院子裡只剩一個掌子印,雞毛撒了一地,男人追出去三里地。

  他說人回來的時候褲腿撕開半尺長,臉上白得沒有血色。

  陳遠山說這回不能等雞飛蛋打,得先把規矩立在前面。

  回到站里已經過晌午,鍋里溫著的飯還是熱的。

  巧雲把碗端出來,又給他換了一雙干鞋,孫成把圖和冊子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對給二叔看。

  二叔看完把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說這一趟沒白跑,腳印、吃食、記號全有了,報上去就是實的,誰來查都查不倒。

  他說縣裡要問憑什麼斷定是大貨,就把本子拍在桌上。


  陳遠山說本子上只寫看見的,不寫猜的。

  「寫看見的。」

  後晌蘇小芹又跑了一趟,說大喇叭喊過以後,屯裡再沒人往北山道去,連放羊的都繞到東梁,誰都怕撞上那個東西。

  她又說老周家的兒子昨晚從林場回來了,嘴裡還一直念叨著那幾句話。

  陳遠山說那幾句話不用管,等冊子落了定,說什麼都不算數。

  傍晚的時候,老趙頭把一桿老槍擦了一遍,說打大貨得有打大貨的槍。

  他說這東西皮厚,打在肩膀上都未必穿得進去,得往耳後和眼窩上打,一槍不中就得換地方,站在原地跟它頂就是找死。

  陳遠山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說回頭請縣裡的老獵手也來一趟。

  掌燈的時候電話響了,是縣裡打來的。

  電話里說省城那個名字落下來了,管木材調運的錢懷章停職審查。

  孫成把這一句念了兩遍,屋裡沒人說話。

  二叔說這個人比馬德山大,手伸得也比馬德山遠,這回算是把根刨出來了。

  電話里還有一件事,秋里幾個大隊聯合圍獵的事批下來了,護林站當主力,槍和子彈由縣裡統一發,名單報上去就發下來。

  「主力。」

  趙栓一聽就跳起來,說這回能動槍了。

  陳遠山說圍獵先放一放,北山道那傢伙在跟前,先把它的帳記上。

  他把今天的事一頁一頁寫進冊子,寫到掌子比碗口大的時候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寫完把本子合上,鎖進了鐵皮櫃裡。

  入夜後溝里的風沒停,牌子上的字發白。

  青背趴在門邊,耳朵一直朝著北邊支著。

  陳遠山躺在炕上沒睡,聽見狗叫了一聲又停下。

  他心裡記著一件事,這東西要是不收拾,開春進山的人就得繞道走。

  采山貨的、放羊的、修路的,誰都不敢往北山道去。

  天亮之前他做了個決定,明天派人去縣裡送信,請老獵手帶著獵隊一塊進溝,把北山道這條道先封住,進山的人一律從東梁繞。

  他把這話寫在紙上壓好,吹了燈。

  天亮的時候,那條大貨還在老林子裡。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