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給巧雲的皮褥子

  第二天清早,巧雲把一床舊褥子拆了,把裡頭的棉花倒在炕上挑揀,挑出來的舊棉花還得彈一遍,縫進去才蓬鬆。

  陳遠山從站里拿回來三塊碎皮子,是狼皮上裁下來的邊角。

  碎皮子硝得軟乎乎的,拿在手裡像一塊厚布,邊上的毛口還立著。

  「給你縫個褥子。」

  巧雲把碎皮拼在褥面上,比了比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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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山說先墊膝蓋,他往山里跑得多,冬天跪在雪地上量腳印,一跪就是半晌。

  「膝蓋先墊上。」

  巧雲抬頭看了他一眼,說疼了這麼多年也不吭聲,縫好了就墊上,別再硬扛。

  她拿針在皮子上扎了一排眼。

  麻線一針一針穿過去,縫得又密又齊,針腳比供銷社賣的還勻,褥子面上一個針腳挨著一個,沒有一處露著棉花。

  陳遠山蹲在灶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

  鍋里的狼肉咕嘟咕嘟翻著泡,香味從鍋蓋縫裡往外鑽,鑽進人的鼻子裡。

  巧雲說這狼肉比豬肉柴,得多燉一個時辰,燉爛了才香。

  「多燉一個時辰。」

  陳遠山說行,火他守著,讓她安心縫褥子。

  灶上的香味飄出去,鄰居家的孩子扒著牆頭往裡看,看了半天不肯走。

  巧雲笑著把一塊骨頭遞出去,把孩子打發走了。

  晌午的時候蘇小芹拿著工分本來了,坐在門檻上。

  她把上個月的工分一筆一筆念給巧雲聽,念到自家的時候停了一下,說這個月給隊裡幹活少掙了兩天工,說完自己也笑了。

  念到護林站那三個後生的時候,蘇小芹說屯裡好幾個後生都來問過她。

  「還要不要人。」

  陳遠山說編制就三個,要進得等縣裡點頭,想進站先跟著上山認路,肯吃苦的才有份,光靠一張嘴甜是進不來的。

  蘇小芹把這話記在本子邊上,說回去就這麼回他們。

  她又說溝西老周家的兒子前天從林場回來了。

  那後生嘴裡帶回來一句閒話,說林場有人放話,護林站管得太寬,屯裡人都聽見了。

  「什麼閒話。」

  蘇小芹說那話的意思是,木料的事早晚得歸林場自己說了算。

  陳遠山把碗放下,說這話是衝著冊子來的。

  「沖批文來的。」


  巧雲把針插在布上,說這話聽著扎耳朵,讓他往縣裡捎個信。

  陳遠山說不用捎,話從哪兒來就會從哪兒露頭,先把工地盯緊,誰憋不住誰先張嘴,一張嘴就把老底子露出來,等著看。

  下午他帶著王二柱上東梁看工地,運材路上新翻了土。

  車轍一道疊著一道,最深的地方能沒進半隻膠鞋,王二柱蹲下去用手比了比,說這輛車昨天至少來過兩趟以上,還都是重車。

  吳管料在料堆邊上叉著腰,看見他們過來,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吳管料。」

  陳遠山沒跟他多話,走到料堆跟前一根一根點數。

  帳上寫著昨天拉進溝三十六根,料堆上只剩三十四根,兩根木頭不會自己長腿走,料堆也不會平白少一根下去,得問清楚。

  「差兩根。」

  吳管料說兩根是墊了道,路不平車走不穩,墊道用的木頭不用上冊。

  陳遠山說冊子上沒有墊道這一說,木頭出了料堆就得寫去處,寫到哪根是哪根,一根木頭一筆帳,誰也含糊不過去。

  「寫到哪根是哪根。」

  孫成把冊子翻開,讓吳管料自己寫,寫清兩根木頭的去處、經手人、用處。

  吳管料捏著筆寫了半晌,寫完把冊子往回一推。

  他說往後墊道他先打招呼。

  陳遠山說不是打招呼,是上冊,車進溝報路、貨上冊,這是二叔定下的規矩,誰也不能破,破了規矩就得照價賠。

  「車進溝報路。」

  王二柱把兩根墊道的木頭從泥里刨出來,扛回料堆邊上碼好,木頭上的泥拿袖子擦乾淨,碼得跟新的一樣齊整,一根壓著一根。

  吳管料站在一邊看著,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別的話。

  回站里的路上王二柱說這人憋著壞。

  陳遠山說憋著壞的人最好辦,壞在明處就看得見。

  進了院子,三個後生正圍著牆上的狼皮看。

  趙栓說他也想學硝皮子,學會了就是一門手藝。

  陳遠山說手藝得慢慢學,先把冊子上的字認全,認全了字再看門道。

  「認全了字。」

  劉二旺把貼在牆上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到自己的名字時聲音抬高了一截。

  蘇小芹傍晚又來了一趟,把屯裡丟過牲口的人家列了張單子。

  單子上寫著誰家丟羊、誰家丟豬、誰家丟狗,一共七戶人家。


  陳遠山說賠補的錢快下來了,讓她先把單子按手印收齊。

  「收齊。」

  蘇小芹說這七戶里有三戶已經不敢進山了,怕再碰上外頭人下的套子。

  陳遠山說套子清了兩回,往後每月清一回,上山的路得讓人走得踏實,誰在上頭動手腳,就按冊子上的名字找誰。

  晚上巧雲把縫好的皮褥子鋪在炕上,用手按了按。

  她說軟和,跪上去不硌膝蓋。

  陳遠山跪上去試了試,說往後進山就墊著這個。

  巧雲說她不要謝,讓他把命看緊點。

  她說山裡的事她不懂,只懂人得全須全尾地回來,這話她說了不止一回,每一回說的時候都盯著他看,眼睛都不眨。

  「全須全尾。」

  陳遠山應了一聲,把褥子疊好放進包袱里。

  包袱掛在門後頭,邊上還掛著他的舊棉帽。

  他又把槍擦了一遍,槍管里的油布抽出來,黑亮亮的一條,擦完才收起來。

  巧雲看他擦槍,沒再說話,只是把燈芯挑高了一點。

  屋外的風一陣一陣,褥子上散著硝味。

  第二天天沒亮,溝口傳來汽車的聲音。

  兩道燈光順著溝底照上來,牌子發亮。

  孫成披著衣裳跑出去看,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緊。

  他說來了兩輛車,車上下來四個人,打頭的是縣裡的老周。

  「四個人。」

  陳遠山把燈點上,把冊子從柜子里抱出來放在桌上。

  他說該來的來了,把三摞冊子按順序擺開。

  巧雲把茶壺坐到灶上,說客人來了總得有口熱水。

  陳遠山說一會兒不論問什麼,誰也別搶話。

  「誰也別搶話。」

  院裡響起腳步聲,來人已經走到門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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