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取之於狼,用之於狼
天剛亮,站里的門板支在院子當中,三張狼皮平鋪在上頭,毛口朝外,讓日頭慢慢曬著,風一吹針毛就根根立起來。
孫成搬了張凳子坐在邊上,手裡捧著冊子。
皮子歸公是護林站立下的規矩,上頭一筆一筆都記著,誰也不能私自動。
「都記上。」
三個後生蹲在門板邊上,趙栓伸手要摸皮子,被劉二旺一把拉住袖子。
「手上有汗,別摸。」
陳遠山把他的手擋回去,說皮子一沾汗就掉價。
剝皮得順著骨縫走,刀子貼著肉,不能貼著皮,貼著皮就把針毛割斷,毛斷了皮子就不值錢,一張好皮子就廢了。
劉二旺掏出小本子,一筆一筆跟著記。
硝皮子的活更細,得掛在牆上陰乾,太陽底下曬狠了皮子發硬,一搓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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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礬和草木灰。」
陳遠山說得一遍一遍往上揉,揉到皮子軟了才算成。
張有糧蹲在門板邊上問了一句,這三張皮子拉到溝外能換些什麼東西過來。
陳遠山說能換半年的口糧,還能給站里添兩樣家什。
值錢的東西才招人惦記,溝外的皮貨商鼻子比狗還靈,這兩天准來,來了就得把規矩立在前頭,一句話也不許含糊。
後晌來了個人,騎一輛舊自行車。
車後架上綁著兩個布口袋,來人自稱姓侯,是溝外收皮貨的,進門先笑。
「侯掌柜。」
他進了院子先看皮子,蹲下去翻毛口。
他又用指甲颳了刮皮板,說這皮子硝得糙。
陳遠山沒接話,把皮子往門板上按了按。
侯掌柜說今年行情不好,狼皮掉價,一張給三塊,三張九塊,現錢現貨,不用排隊等票,這價在溝外算頂高的,不信你去打聽。
「九塊。」
孫成把冊子往前一推,說皮子要報供銷社,公價多少就是多少,站里不上私秤。
侯掌柜笑了一聲,說供銷社的價是死的。
他說還得排隊等票,不如他一手交錢一手拿貨。
陳遠山說站里的東西不私賣,規矩是縣裡蓋了章定的。
「誰來了都一樣。」
侯掌柜臉上掛不住,轉頭去找鄭老歪,說護林站拿死規矩擋人,往後屯裡的皮子他都不收了,這話甩得實在難聽,鄭老歪聽得直皺眉。
鄭老歪沒搭他的話,蹲在牆根抽菸。
他說皮子是誰打的誰做主,價錢得按公價來,他家的獾子皮還沒找著主。
「誰打誰做主。」
鄭老歪把菸灰在鞋底上磕掉,說溝外的人收皮子從來都是這個路數,先壓價再挑毛病,誰家的東西急著出手誰就先鬆口。
侯掌柜推著車子出了溝,車鈴一路響到坡底下。
趙栓在後頭啐了一口,說這人來一趟白跑。
陳遠山說白跑也得讓他跑,規矩立住了才有人認。
第二天一早孫成把三張皮子送去供銷社,過了秤,按公價結了二十六塊,還開了一張票回來,票上的紅戳子很清楚。
供銷社的帳房把錢數了兩遍,票開得整整齊齊,紅戳子蓋在角上,省得往後說不清。
二十六塊錢攤在桌上,一屋子人都沒說話。
三張皮子比一個壯勞力半年的工分還多,孫成把算盤擺開,一筆一筆算給大家聽。
「二十六塊。」
陳遠山讓孫成把帳記清,三成給大隊是七塊八。
留站里的是九塊,剩下的按名單往下分。
三個後生一人分了一塊二,趙栓把錢捏在手心裡。
陳遠山說錢是小事,眼睛得練出來,往後再打狼,皮子上不能再破口子,破一個口子就少賣三塊錢,這帳得算明白。
「記住了。」
三個後生把錢揣好,說下回上山多留神。
溝北的老李頭丟過一條獵狗,陳遠山讓孫成從公帳上支三塊錢送去。
老李頭蹲在門口接錢,手抖了半天。
他說護林站還記著他家那條狗。
二叔來看帳,翻了兩頁就抬起頭。
「清亮。」
二叔說這帳比公社的還明白,皮子的事得往上報,省城那邊的信兒還沒下來,馬德山進去以後嘴一直沒松,問一句答半句。
陳遠山說等縣裡的信,先把溝里的事做紮實。
路修到哪兒、木頭出多少,冊子上每天都有數,出問題一查就清楚。
孫成把這一句也寫進冊子,寫完抬起頭。
他問專案組來了要問什麼。
「問什麼答什麼。」
陳遠山說冊子就是話,誰問就翻給誰看。
進溝的車、出的木料、打的皮子,一筆一筆都在上頭,看的人越多,冊子就越硬氣,誰想在上面動手腳也動不了。
後生們把院子掃了一遍,把皮子掛在牆上。
針毛在日頭底下立成一排,風一過來就輕輕晃,看著實在值錢,比掛在鋪子裡的還齊整。
孫成把三摞冊子搬到桌上,一摞一摞對了一遍,對完就報數。
陳遠山說冊子分三摞擺,一摞進溝,一摞出溝,一摞皮子錢糧,誰來問就翻哪一摞,翻完當場收回柜子里鎖上,少一摞都不行。
「鎖上。」
趙栓說他認字認得慢,怕念錯。
陳遠山說念錯不要緊,念出來才能對上。
掌燈的時候縣裡來了電話。
電話里說省城派了專案組,後天進溝。
「後天。」
二叔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屋裡靜下來,只有柜子上的鎖響了一聲。
二叔說這一回是省城的人,說話得有分寸,問什麼答什麼,多一句也別說,少一句也不行,冊子會替咱們說話,它比人嘴牢靠。
陳遠山說分寸就在冊子上。
他們要看什麼就翻什麼,別多一句也別少一句,天亮之前把冊子排好。
他拿筆記下電話里交代的幾件事。
寫完把本子合上,鎖進鐵皮櫃。
後生們把桌子擦了兩遍,把冊子一摞摞碼齊。
孫成說這一摞是進溝的,那一摞是出溝的。
他想的是後天的問話,想的是馬德山後頭那個名字,想的是溝里這條運材路到底誰能做主,想完把門插上,屋裡的燈滅了。
第二天清早天沒亮,站里的人都起了。
孫成把冊子又核了一遍,核完在最後一頁上畫了個勾,說對得上。
陳遠山把新牌子擦了擦,紅字重新描了一遍。
早飯是巧雲送來的,玉米面餅子加一碗狼肉湯。
她把碗放在桌上,說昨晚縫了半宿。
陳遠山說等這陣子忙完,他早點回家。
巧雲把碗收了,說飯涼了她再熱。
夜裡風從溝里出來,牌子上的紅字泛著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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