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手起刀落

  天不亮的時候護林站的人就動了身。

  陳遠山帶著孫成、王二柱、周振山,三條狗分三路,東梁新線兩邊的草里都有人,天不亮就各自趴好了,趴下就沒再動。

  孫成懷裡揣著冊子和印泥,王二柱背著繩子,周振山扛著新槍。

  「都記著。」

  

  陳遠山說今天不動手,先看,看清楚了再動手,誰也別驚了車。

  天光放亮的時候,溝口外頭的大車動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進了溝,車斗上的草帘子壓得很低,車輪壓在運材路的白印子上,壓出兩道新車轍,車軸吱吱響。

  趕車的是兩個生面孔,前頭那個戴一頂舊軍帽,後頭那個繫著一條藍布腰帶。

  車到東梁新線的岔口就停了,兩個人跳下車,從車斗底下拖出三個麻袋,一個一個往地上放,麻袋沉得壓手,車轍壓得很深。

  「下車了。」

  麻袋往地上一放,裡頭嘩啦響,是鐵傢伙碰鐵傢伙的動靜。

  陳遠山趴在倒木後頭沒動,讓王二柱往北邊壓過去,讓周振山守住岔口,自己盯著那兩個麻袋,一動不動,手按在槍上。

  兩個人把麻袋扛上肩,順著新線往林子裡走,走了不到半里地就蹲下了。

  他們從麻袋裡掏出鋼絲套子,一根一根往獸道上布。

  「套子。」

  陳遠山這才明白,這兩輛車白天拉料是幌子,晚上來下套子才是正事。

  套子布得又快又熟,一看就是幹過多年的手。

  布到第四根的時候,草里的青背竄了出去。

  它沒叫,直接撲在後頭那個人的腿上,把人撲得臉朝下栽進草里。

  大青二青從兩邊上去,一個咬袖子,一個咬褲腿,把人死死按在地上,那人臉埋在草里喊不出聲,只剩兩條腿在蹬。

  前頭那個戴舊軍帽的轉身就跑,跑了三步就撞上周振山的槍口。

  「別動。」

  王二柱上去把麻袋掀開,裡頭是二十多根鋼絲套子、兩張卷著的皮子,還有一把帶鞘的刀,刀鞘上刻著一個馬字。

  戴舊軍帽的那個從腰上抽出刀來,刀身發亮,一尺多長,是獵人用的侵刀。

  刀尖衝著王二柱去,他一閃,刀在胳膊上劃開一道口子。

  陳遠山從草里站起來,手裡的槍橫著一擋,刀鋒磕在槍管上。

  「把刀放下。」

  那人不放,反手又劈過來,陳遠山側身讓過刀,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從腰後抽出自己的刀,刀尖朝下壓住了他的胳膊。

  刀起刀落,那人手背上一道血口子,刀脫了手,插在草里。

  陳遠山一腳把刀踢開,膝蓋壓在他背上,讓他臉貼著土。

  「叫什麼名字。」

  那人趴在地上先罵,罵了半晌才說姓馬,叫馬長順。

  孫成把冊子攤在倒木上,一筆一筆往下記,越寫越慢。

  馬長順說他是林場的人,林業局有他舅,動他就是動林場。

  「你舅是誰。」

  馬長順說林場的副場長馬德山是他親舅,說這話的時候下巴還揚著。

  陳遠山讓他再說一遍,孫成一個字一個字記下,記完念給他聽。

  「念清楚了。」

  馬長順聽著自己的話被念出來,臉上的神氣一點點收了。

  王二柱把麻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草上,鋼絲套子、獾子皮、狐狸皮,還有兩張狍子皮,毛口都還新著,一根都沒沾土。

  皮子底下壓著一沓紙,是林場的空白假條,上頭蓋著林場的紅章。

  「假條。」

  陳遠山把假條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說這章跟苗成福批的那三張是一個章。

  孫成說上頭還有幾行字,是記帳的字,寫著哪一天出、哪一天回、哪幾張皮子,筆跡跟苗成福那三張一樣,一個字不差。

  這就是帳,帳上寫著字,字後頭寫著人名。

  後半夜的時候趙主任坐著吉普車進了溝,二叔也跟著來了。

  趙主任下車先看麻袋,再看那沓假條,看完把假條交給縣裡來的老周,兩個人在手電底下把假條看了一遍,越看臉越沉。

  老周把手電筒照在馬長順臉上,說了一句話,說縣裡找這個人找了半個月。

  「找他。」

  馬長順還想說什麼,聽見這話腿就軟了,膝蓋在泥地上蹭著往前挪。

  他說他舅的事他不知道,他只管拉貨下套子,一趟給十塊錢。

  老周說錢的事回頭再說,先把人帶走,把東西一樣一樣登記上冊。

  孫成登記到半夜,套子二十八根,皮子六張,假條十一張,刀一把,麻袋三個,一樣一樣念給馬長順聽,念完讓他按手印。

  馬長順按手印的時候手在抖,紅印泥按在名字底下,一個名字按了三回。

  「按三回。」


  馬長順被帶上吉普車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車開走以後二叔蹲在倒木上抽菸,說這一回算是把溝里的人連根拔起來了。

  陳遠山說不算拔乾淨,馬德山後頭還有人,那個人在省城,名字還沒落下來,還得等縣裡把名字查實,急不得,早晚有個了斷。

  三個人把贓物抬回了站里,皮子掛在牆上,套子堆在牆角。

  屯裡的人踩著露水來看,站在牌子底下看那六張皮子,誰也不說話。

  老趙頭蹲在牆根抽了一袋煙,說這幾年溝里丟的牲口,今天算是找著主了,丟東西的人家得照著冊子賠,一家一份。

  鄭老歪擠到前頭看了看那張獾子皮,說這皮子的毛口跟他家地頭的獾子一個樣。

  「一個樣。」

  蘇小芹拿著本子來登記,誰家丟過牲口、丟的什麼,一樣一樣記下來。

  登記到晌午,丟羊的三家,丟豬的兩家,還有一家丟過一條獵狗。

  丟了狗的那家是溝北的老李頭,聽說抓了人,蹲在地上哭了一場。

  陳遠山讓孫成把丟牲口的冊子抄一份,隨案一起報縣裡。

  「報縣裡。」

  牌子上刷的紅字被晨光一照,亮得刺眼,後生們站在牌子底下誰也不肯走,一直站到日頭升上了房頂,誰也不挪窩。

  趙栓的褲腿還破著,他說頭一回進山就見著狼,見著狼又抓著人,這趟山沒白走。

  劉二旺說他把樹號記了半本,回去就抄成冊子。

  張有糧說下回他還走最後,說完自己先笑了。

  晌午過後縣裡來了電話,說馬德山已經被停職審查。

  電話里還說了一句,說馬德山交代的東西比苗成福多,後頭還有個名字,是從省城那邊來的,那個人比馬德山還大。

  陳遠山把電話里說的都記在本子上,一字沒落,寫完合上本子,鎖進鐵皮櫃。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東梁,鐵錘敲石頭的聲音一陣陣傳過來。

  「還有名字。」

  他把柜子的鑰匙往腰裡按了按,說樹在山上長著,人就得在溝里守著,誰的名字落下來都不怕,落到誰頭上誰就得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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