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青皮子攔路
五月十二清早,護林站的四個人上了北山道。
陳遠山走在頭裡,後頭三個後生一人背一支新槍,腰上掛著子彈帶,走得一顛一顛的。
臨出門的時候巧雲送到牌子底下,把一個布包塞到陳遠山懷裡,說裡頭是兩張餅和一包鹹菜,讓他看著後生們別亂跑,山上不比屯裡。
「知道了。」
陳遠山把布包掛在腰上,回頭跟三個後生交代了三句話,一句比一句慢。
「跟緊。」
頭一條是跟緊,第二條是別掉隊,第三條是見著東西先別開槍,聽狗叫喚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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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栓應得最響,槍扛在肩上,腳底下踩得落葉嘩嘩響。
劉二旺跟著走,一邊走一邊瞅樹上的樹號,瞅一眼記一個。
張有糧走在最後,嘴沒停過,問完狼問熊,問完熊又問野豬。
「先認路。」
陳遠山說林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認,先認路,再認樹,最後才認牲口,認錯了腳印就得吃虧,一吃虧就是丟腦袋的大事。
出了屯往東是熟道,走到二道梁才進林子。
樹越來越密,腳下是一層松針。
陳遠山走一段就停下,讓後生們看地上的腳印,認哪些是新的,哪些是舊的。
新腳印邊上的土是翻的,舊腳印上落了松針,看不出深淺。
他又教認樹號,斧子刮過的地方發白的是去年刮的,發黃的是前年刮的,發黑的是更早刮的,年份越近顏色越淺。
三個後生挨著樹看了一遍,說這樹號跟冊子上的數對得上。
陳遠山說樹號對得上,木頭才說得清來路,說不清的木頭就是黑木頭,一根也不能放,放了就是給偷木頭的人幫忙。
再往裡走就是北山道的彎道,底下是背陰坡。
坡上的雪還沒化淨,雪面上結著一層薄殼。
走到坡上的時候,青背忽然停住,鼻子貼著地來回嗅。
陳遠山抬手讓後頭的人停下來,自己蹲下去順著狗鼻子指的方向看,坡上的雪地里有一趟新腳印,四個爪印,中間兩道拖著。
「獾子。」
他拿手量了量爪印,說這不是狼,是獾子,獾子夜裡出來刨食,天亮就回洞了。
張有糧說他家地頭上也有個獾子洞,秋里刨了半畝土豆。
陳遠山說獾子歸獾子,認錯了腳印下回就得吃虧。
「記著了。」
過了彎道風向變了,風從溝里往上刮。
陳遠山讓隊伍散開,一前一後兩個人,狗在兩邊壓著草走。
這時候他開口講狼的事,講給三個沒進過幾趟山的人聽,說興安嶺林子大,狼也多,屯裡人管狼叫青皮子,叫順了口就沒人叫狼了。
狼單來不可怕,一頭狼見了人先躲,成群了就難纏,三五頭一起能把人圍住。
前年冬天溝外的羊圈丟過七隻羊,圈牆上留著爪印。
狼怕火也怕響動,餓狠了卻什麼都不怕,專挑落了單的人下手,進山不走在最後。
「不走在最後。」
狼皮值錢,一張好皮子能換半年的口糧,所以總有人偷偷上山下套子。
可下套子的人往往死在套子上,套了狼不敢去收。
冬天一過人凍在樹底下,來年開春才被人找著。
陳遠山講這些的時候沒什麼口氣,像在說屯裡誰家的羊下了崽。
三個後生聽著,腳底下的步子不知不覺收緊了。
「聽明白了嗎。」
劉二旺說聽明白了,張有糧說往後他走中間,趙栓沒吭聲,只管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青背又停了,這一回不是嗅地,是抬頭衝著左前方的林子叫,三條狗一起叫起來,把隊伍護在了中間。
陳遠山把槍端起來,壓低聲音讓三個後生靠樹站住。
「靠樹。」
林子那邊先是一聲響動,接著草梢分開,三頭青灰色的傢伙從坡下冒出來。
走在頭裡那頭個頭最大,肋骨一條條看得見,是餓了一冬的狼,眼窩深得像兩個洞,嘴角掛著白霜,跑起來一晃一晃。
趙栓在最後頭,離狗最遠,那頭大狼一眼就衝著他去了。
陳遠山抬手一槍,沒打中,子彈打在狼前頭的土上,土塊蹦起來打在它臉上,三頭狼都停了一下,跟著又往前壓。
狼往旁邊一偏,青背就到了,一口咬在狼的前腿上。
大青撲上去咬住狼耳朵,二青從後頭咬住尾巴根,三頭狗把大狼壓在地上。
另外兩頭狼沒敢上來,站在坡上沖這邊呲牙。
陳遠山換了個位置,第二槍打在坡上那頭狼的肩窩上。
那傢伙翻了個身往下滾,滾到倒木堆跟前不動了。
第三頭狼掉頭鑽進林子,草梢晃了兩下就沒了影。
趙栓被撲倒在地上,手還攥著槍,褲腿撕開一道口子。
陳遠山把狗喝開,蹲下去看那頭大狼,狼還喘著氣,眼睛盯著人,他讓趙栓自己補了一槍,說這一槍得他自己打。
「補槍。」
趙栓的手在抖,槍托頂了兩次才頂穩,一槍打在狼的耳後。
槍響過以後林子裡靜下來。
張有糧一屁股坐在樹根上,兩條腿直抖,說這輩子沒這麼近看過狼,聲音都變了,半天才緩過來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劉二旺拿繩子把狼腿捆上,說這張皮子抬下山能換兩袋面。
陳遠山讓後生們把狼抬到背陰的地方,自己往坡下看。
坡下有一片倒木,倒木後頭的雪被踩亂了,還有一堆新鮮的黑土,土底下露出半張皮子。
皮子旁邊扔著三個鐵夾子,夾子上裹著油紙。
油紙還是新的,一捏就響。
陳遠山把夾子拿起來看了一遍,說這不是山上人幹的活,山上人下套子用繩子。
鐵夾子和鋼絲套子是外頭來的東西,外頭人下套子不分季節。
「外頭人。」
他把三個夾子收進背簍,讓劉二旺把那半張皮子捲起來。
「帶下山。」
張有糧問要不要順著腳印追,陳遠山說天快黑了,追進去就是給人家送人頭。
他讓三個後生把狼抬上,自己走最後,狗壓在兩邊。
一行人順著來路往山下走,誰也沒說話。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天色暗下來,東梁那邊的新線在暮色里顯出一條白印子。
白印子上停著兩輛大車,草帘子壓得低低的,車轍比屯裡的車寬。
陳遠山站住看了半晌,沒過去,帶著人從北山道繞回了站里。
掌燈以後他把這事記在冊子上,畫了狼皮、夾子和那兩輛車,一筆一筆寫得清楚,寫完自己念了一遍,又讓孫成看了一遍。
二叔來看冊子,看完說夾子的事得報縣裡,外頭的車也得盯住。
陳遠山說盯,明天就盯,先看那兩輛車拉的什麼,看是誰在溝外頭接應,一根木頭一張皮子都別想出去,從溝里過的都得上冊。
「盯住。」
他把三個夾子掛在牆上,鐵傢伙在燈底下泛著冷光。
那夜青背睡在門口,耳朵一直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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