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批文上的紅章

  五月初六晌午，溝口停下了一輛吉普車。

  車上下來的三個人里，領頭的是縣裡林業科的老周，後頭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木箱子，箱子拿草繩捆著，捆得整整齊齊。

  「老周來了。」

  陳遠山迎到牌子底下，老周把牛皮紙信封舉起來，說這回不是捎話，是送文。

  「送文。」

  信封里是縣裡批下來的三份文件，一份是護林站轉正式的批覆，一份是三個編制名額，一份是裝備調撥單，紙還是新的。

  孫成把文件攤在桌上念，念到「青嶺護林站」五個字的時候，屋裡的人都靜了。

  「念下來了。」

  老周說往後護林站歸縣裡林業科直管，牌子要換，公章要刻，進溝出溝的冊子每個月往縣裡報一回，一趟也不能落下。

  「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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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從人群後頭擠過來，把三份文件拿在手裡顛了顛，說青嶺溝看林子看了整整三年，這回算看出個正經名分來了。

  孫成把編制那一頁挑出來，上頭寫著三個名額，工分按公社的規矩算，年底一起結。

  「三個名額。」

  趙栓站在人堆里，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問這名額是給誰的，孫成說報名冊上有名的都算。

  「都算。」

  三個後生當時就把腰挺直了，前幾天他們還跟著家裡下地幹活，這會兒站在牌子底下，誰也不肯往後退一步，眼睛都盯著那兩支新槍。

  老周讓人把木箱子抬到桌上，撬開箱蓋，裡頭是兩支新槍，裹著油紙，底下壓著一箱子彈。

  「槍。」

  「子彈。」

  另一隻箱子裡是望遠鏡、雨衣、膠鞋，還有一把新斧子、一捆繩子和兩副綁腿，樣樣都是新的，擺了一桌子，看得三個後生眼饞。

  陳遠山把槍拿起來，退下彈匣看了膛線，又對著光看了一遍，說比站里那兩支強出一截。

  「好槍。」

  三個後生輪著上手摸了一遍，誰都不敢用力，趙栓摸了槍托，手心裡全是汗。

  「摸著了。」

  陳遠山把槍歸到柜子里，鑰匙掛在自己腰上，說槍是護林的傢伙，不是擺樣子的，誰領了槍誰就得對上號，丟了槍他自己去縣裡說。

  「對上號。」

  老周又拿出一個小布包，拆開是一枚銅印章，上頭刻著「青嶺護林站」五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小字是刻章的鋪子留的號。

  「章。」

  孫成把印章蘸上印泥，頭一回蓋在冊子扉頁上，紅印子按得端正，一屋子人都湊過來看。

  「蓋上了。」

  老周說要走，陳遠山留他吃飯，老周擺手，說縣裡事多，林業科的長途電話一天響八回。

  「響八回。」

  吉普車開走以後，牌子底下的人還沒散，趙主任就是這時候從東梁那邊過來的。

  「趙主任。」

  趙主任下了車先看牌子，說牌子得換，白底紅字，比現在這個木頭牌氣派，錢隊裡出。

  「換牌子。」

  孫成當天下午就去找木匠，量了尺寸，字要請屯裡寫毛筆字的馮先生寫。

  「馮先生。」

  換牌子的活干到天黑，新牌子刷了兩遍漆，字描得橫平豎直，掛在溝口比原來那截木頭高出一頭，風一吹牌子就輕輕晃。

  「高出一頭。」

  後晌的時候來了個生人，是林場新派下來的管料員，姓吳，四十來歲，瘦臉，一進溝就直奔工棚，進門連個招呼都沒打。

  「姓吳的。」

  吳管料在工棚跟郝萬山說了半晌話，出來就找上護林站，說要拉兩根木料搭個料棚，不用上冊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

  「不用上冊。」

  孫成把冊子翻開，說工地用車進溝報路，上頭拉的什麼要上冊，這是縣裡蓋了章的規矩。

  「蓋了章。」

  吳管料笑了一聲，說自己是林場派下來的，拉幾根木頭不用護林站管，冊子的事更說不著。

  「說不著。」

  陳遠山把批文攤在桌上，說東梁運材路歸護林站管，林場的木頭從溝里過也一樣上冊。

  「一樣上冊。」

  吳管料還想說，趙主任從屋裡出來了，說縣裡剛批的文，誰也別拿老黃曆說話，料棚要搭就照規矩來，一根木料也別想漏。

  「照規矩。」

  吳管料的臉漲了一層，把菸捲掐了，轉身回工棚，腳步很重，踩得地上的石子直響。

  「石子響。」

  郝萬山在工棚門口站著沒出來，等人走遠了才沖這邊點了點頭，也沒說話。

  「點頭。」

  陳遠山讓孫成把兩根木料的條子備下，說來多少記多少，一根也不許漏。

  「一根不漏。」

  晚上吃飯的時候巧雲問批文上寫的什麼，陳遠山說往後是縣裡的站了，三個後生轉正，裝備也換了新的，還添了一架望遠鏡。

  「換了新的。」

  巧雲說那敢情好，就是往後他往縣裡跑的次數怕是要多，家裡的灶還等著他燒火。

  「燒火。」

  陳遠山說灶上的活他包了，天天回來燒，說完把碗裡的棒子麵粥喝乾淨，抹了抹嘴。

  「喝乾淨了。」

  夜裡他把三份文件從頭看到尾，看到末頁就住了手，那頁後頭另附了一份林場人員的名冊抄件，抄件的角上蓋著縣裡的戳。

  「名冊。」

  名冊上有一行被紅筆圈著，圈的是林場副場長馬德山，後頭還寫著分管木材調運四個字。

  「馬德山。」

  陳遠山把燈芯撥亮，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又翻回前頭看了一遍時間，紅圈是三天前畫的。

  「三天前。」

  他把二叔叫了過來，兩個人對著燈坐著，誰也沒先開口，燈花爆了一聲。

  「是他。」

  二叔說這個人比苗成福大得多，苗成福是管料的手，這個人管的是調運的筆。

  「管筆的。」

  陳遠山說紅筆圈是縣裡圈的，圈給他看的就是讓他心裡有數，冊子的事往後半個字也不能往外漏，誰問起來都當不知道。

  「不漏。」

  二叔點頭，說這事報上去縣裡會動，動之前先把工地盯牢，別讓人搶在前頭把東西挪走。

  「盯牢。」

  那天夜裡陳遠山睡得很淺，半夜起來看了兩回柜子，鑰匙在腰上，柜子上的鎖也好著。

  「鎖好著。」

  天快亮的時候外頭起了風，牌子被颳得哐當響。

  「哐當響。」

  第二天一早孫成把新印章的頭一個紅印蓋在了當天的進山冊子上，日子寫得清清楚楚。

  「頭一個印。」

  陳遠山站在牌子底下看了一會兒，說從今天起這一溝的樹都歸這枚章管了，誰動樹誰上冊。

  「誰動誰上冊。」

  三個後生背著新槍往北山道去，走到溝口回頭看了一眼，新牌子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亮得晃眼。」

  孫成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說這輩子頭一回拿這玩意兒看林子，看得比眼睛遠。

  「看得遠。」

  牌子底下安靜下來，風從溝里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