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開山第一槍

  四月中林子返青,雪線退到山尖上,護林站把修路的活交給了周振山盯著。

  騰出一個空當進山,陳遠山背上槍走在最前頭,青背貼著左邊林沿走,後頭跟著王二柱和劉滿倉,大青二青分在兩邊。

  「走。」

  三條狗一進林子就活了,青背一路低著頭聞,尾巴繃得筆直,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抬頭往空中嗅了兩下,跟著就叫出了聲。

  陳遠山蹲下去看地上的印子,是孤豬的蹄印,印子深,邊上的土翻得亂。

  看這蹄印,是一頭獨來獨往的老孤豬,孤豬比群豬難打,它不跑,遇上了就往人身上沖,牙口能把人的腿骨挑斷。

  林子裡死在它嘴下的獵人有的是。

  陳遠山把子彈壓進槍膛,讓王二柱把繩子搭在樹上。

  說打這種孤豬不能追,中槍的豬回頭比沒中槍的還凶,遇上就得一槍撂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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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條狗順著印子追出去二里地,追到一片倒木堆前頭停住,青背衝著倒木後頭叫,叫得又急又短,前爪刨得地上直響。

  陳遠山把槍端起來,讓劉滿倉守左邊,王二柱守右邊,自己從正面繞著倒木走。

  三條狗撒出去以後,青背先繞了下風。

  壓著草梢慢慢往前挪,陳遠山跟在後頭數著步,走到第七步上才把槍抬起來。

  狗貼著地皮往前壓,倒木後頭猛地竄出一頭黑傢伙,獠牙往外翻,肩上的鬃毛立著,少說也有三百斤,直衝著人這邊來。

  「來了。」

  陳遠山沒急著開槍,等它衝到二十步裡頭才扣了扳機,一槍打在前腿後頭的肩窩上,那傢伙栽了個跟頭,前腿一軟跪在草里。

  孤豬栽倒又爬起來,血順著前腿往下淌,掉頭往王二柱那邊沖,王二柱往旁邊一閃。

  腳底下拌在樹根上。

  青背從側面撲上去,一口咬住孤豬的耳朵,大青跟著咬住另一隻耳朵,二青咬住尾巴,三條狗把它拽得跪在地上,壓得它起不來。

  陳遠山換好子彈上去補了一槍,這一槍打在耳後,孤豬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

  血把雪化的黑土洇成一片,劉滿倉拿繩子量了體長,五尺二,比去年那頭黃毛還長半尺,抬下山得分兩趟,少說也有三百多斤。

  四個人輪著背。

  陳遠山照規矩把紅布條系在樹上,嘴裡念了敬山神的老話,三條狗蹲在旁邊等著開膛,誰也不亂動,眼睛都盯著豬。

  頭一口肝照例餵了青背,第二口給大青,第三口給二青,餵完才輪到人分肉。


  這是老爺子傳下來的老規矩。

  抬下山的時候前頭兩個人抬前腿,後頭兩個人抬後腿,走一路歇三回,誰也不叫累。

  抬豬下山走的還是老路,走到半山腰的倒木堆歇了一回,王二柱把豬架在木頭上,說這豬比去年那頭黃毛沉得多。

  歇腳的時候狗趴在旁邊守著肉。

  「歇一回。」

  到屯口的時候天快黑了,屯裡人聽見動靜都出來看,圍在牌子底下。

  看著那麼大一頭孤豬,都嘖嘴。

  「嘖嘴。」

  陳遠山按規矩辦了。

  三成給大隊,剩下的自家留一部分,其餘分給護林站的隊員和幾個幫過忙的老人。

  「三成。」

  二叔拿著秤在院子裡過。

  一頭豬過出三百二十四斤肉,公帳上寫了九十七斤,剩下的當場分完,一家一份。

  「九十七斤。」

  王二柱他媳婦接過肉,說這回能包兩頓餃子,孩子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肥的肉。

  院裡支起兩張桌子,孫成按冊子上的名字念。

  念到誰家誰上前領,念一個劃一個,劃完的冊子當晚就收進鐵皮櫃裡。

  蘇小芹蹲在桌子邊記帳,誰家幾斤幾兩都記得清清楚楚,巧雲在旁邊添了一句,給西頭那幾家老人的肉單放一邊。

  「兩頓。」

  老趙頭說他牙口不行,只要半扇軟點的,肉拿回去燉爛了給孫子吃。

  「燉爛。」

  鄭老歪提著肉回家路過牌子,抬頭看了看新刷的字,說站里這一年沒白干。

  「沒白干。」

  巧雲在灶上燉了一大鍋,放了酸菜和粉條,屋裡全是肉味,小芹趴在鍋台邊上數粉條。

  「燉上了。」

  吃飯的時候陳遠山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一筆一筆念給巧雲聽,皮子、木頭、退賠、工錢,念完了合上本子,帳上還余著二十一塊。

  「餘二十一塊。」

  巧雲說這錢留著買鹽和線,別的都能省,鹽省不得。

  「留著。」

  夜裡縣裡來了電話。

  說苗成福交代的東西對上了,省城那邊又查出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在紙上,人還在找。

  「還有個名。」

  陳遠山把電話里的話記在本子上。


  記完把本子合上說,林子這麼大,總得有人一棵一棵看著。

  夜裡陳遠山坐在門檻上擦槍,槍油味混著松木味,巧雲端了碗熱水出來,說縣裡那個電話,明天還得追著問一句。

  「看著。」

  第二天一早他照舊上北山道,界樁一根一根看過去,雨後的土是新的,樁子立得直。

  「直的。」

  到了老松樹底下他站了一會兒,抬頭往東梁看,那邊運材路的新線已經壓出一條白印子。

  「白印子。」

  他蹲下去在樁子根上摸了摸。

  摸到一點松脂,把手舉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說今年的樹油旺,是長樹的好年景。

  「好年景。」

  回去的路上青背一路小跑,跑到屯口忽然停下,回頭往山里看了一眼,尾巴晃了兩下。

  「看啥。」

  那天下午牌子底下聚了幾個後生。

  都要報名進護林站,孫成把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記滿了半頁紙。

  二叔在院外頭站了一會,說護林站裡頭的人手還是少,開春進山的後生得先跟著走一趟山,認了路再談工分的事。

  「報名。」

  陳遠山站在牌子底下看著他們,說進來容易,守下去難,守到林子長起來那天才算數。

  「才算數。」

  有個後生問他,說站長你守了這些年,圖個啥。

  「圖啥。」

  陳遠山說圖個心裡踏實,樹在山上長著,人在山下過日子,兩頭都不虧。

  「不虧。」

  後生們笑了,把名字按了手印,孫成把紙折好收進鐵皮櫃。

  「收好。」

  風把牌子颳得晃了晃,屯口的桃花開了兩枝,狗在牌子底下趴著,誰也沒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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