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推土機進了溝

  四月初運材路開工,溝口搭起了工棚,來了三十多個民工,隊裡最大的傢伙是一台履帶推土機,停在牌子旁邊,把道口壓出兩道深溝。

  「開工了。」

  施工隊長姓郝,叫郝萬山,四十出頭,嗓門大,第一天就找上護林站要道,說要借北山道把料運進去,口氣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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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山把縣裡批的改線批件攤給他看,說運材路走東梁,北山道是水源林的道,不能進車。

  「不能進。」

  郝萬山說走東梁得多繞兩里半,多炸兩處石砬子,工期往後拖一個月,他擔不起。

  「擔不起。」

  陳遠山說擔不起也得擔,批件上寫得明白,誰改線誰簽字,簽字的人不是他。

  陳遠山讓他簽字,郝萬山沒簽,第二天一早推土機就往北山道拐,履帶壓過界樁外頭的草地,草皮翻起來一大片,樁子也歪了。

  青背先竄出去的,三條狗跑到推土機前頭站住,衝著履帶叫,叫得車手把車停了。

  車頭上的煙還沒散,周振山跑上山的時候,推土機已經過了第一根界樁三尺,樁子底下新培的土被履帶碾得稀爛,車手這才剎住車。

  陳遠山趕到溝口,把改線批件、界樁冊子和測繪隊畫的簡圖三樣攤在推土機的車頭上。

  一樣一樣念給郝萬山聽,念一遍,郝萬山梗著脖子,說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多繞兩里半他沒錢發工錢,工地上三十多張嘴等著吃飯。

  「吃飯。」

  陳遠山說工錢的事他管不了,紅線裡頭的樹一棵不能動,履帶壓過界樁就得往回退,退到樁子外頭再說,一步也不能讓。

  郝萬山伸手要推他。

  手剛抬起來,三條狗就從兩邊圍了上來,大青的牙離他的褲腿只有半尺。

  王二柱把話說開了,說這狗認人,誰動站長它就動誰,去年咬過野豬的那張嘴,不差再咬一口,說完就不吭聲了。

  郝萬山把手放下來。

  郝萬山把菸捲遞過來,陳遠山沒接,把手裡的批件往推土機上一拍,說改線的話一句也不通,郝萬山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轉身上了推土機,讓車手把車往後倒,倒了三里地,倒到界樁外頭才停。

  陳遠山帶著孫成量了一遍,從界樁到履帶印一共三尺二,拿繩子來回量了三回,三回都是三尺二,一分一毫都不差。

  他讓孫成把尺數記上冊子,又讓郝萬山在冊子上按了個手印,紅印泥按在越界兩個字旁邊。


  郝萬山按完手印嘴裡不乾不淨,說護林站拿雞毛當令箭,早晚得求到工地上去,陳遠山沒接話,把冊子合上收好。

  讓人把翻起來的草皮一卷一卷端回去,重新培在界樁底下,培得比原來還高出一截。

  工地這天下午就停了工,三十多個民工蹲在工棚跟前看熱鬧,工地上靜得很,誰也不敢碰那台推土機,這事當天就報到了公社。

  趙主任坐吉普車進的溝,下車先看界樁,再看履帶印,一句話沒說。

  他讓郝萬山把施工的日報拿出來,翻到四月初那幾頁,說開工才三天就壓界樁,往後三百天怎麼過,這話問得沒人接。

  趙主任當場定了三條。

  越界這一段照批件改回東梁,壓壞的地由工地出人修,多繞的工錢工地自己認,郝萬山要辯,趙主任把批件拍在車頭上。

  說簽字的是縣裡,你改線就是改縣裡的線,這話拿到縣裡說更不好聽。

  「不好聽。」

  工地那邊最後認了。

  賠了五十塊,出人三天把界樁底下的土培好,把壓出來的兩道車轍也填平了。

  「填平。」

  陳遠山沒要那五十塊,讓孫成記進公帳,說出來年是修路的錢,誰也不能揣兜里。

  趙主任臨走把郝萬山叫到車邊,撂下幾句硬話,說護林站的紅線誰碰誰負責,越界的冊子回頭報公社再備一份存底。

  「入公帳。」

  三天裡護林站沒歇。

  周振山守東梁的新線,王二柱守著北山道,老趙頭看著工棚,外人誰也進不去。

  王二柱把繩尺往地上一抻,報了越界的尺碼,又照著冊子念了一遍舊界石的位置,工地上的後生們一個都不吭聲,只拿眼瞅郝萬山。

  「守著。」

  第三天傍晚縣裡來了兩個人,把苗成福從林場帶走了,走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帳房的鑰匙。

  「帶走了。」

  消息傳到工地,郝萬山的臉色變了,晚上找陳遠山說話,問他往後站里管不管工地上的料。

  「管。」

  陳遠山說料不進溝他不管。

  進了溝就得上冊,上冊的名字他一個不落,誰簽的條子他都記著。

  「記著。」

  郝萬山走的時候撂了一句,說這條溝往後誰都得繞著走。

  「繞著走。」

  那天夜裡陳遠山帶著青背上了北山道。


  走到新培的界樁跟前蹲下去,看培土的厚薄,又拿手按了按。

  「結實。」

  他在樁子旁邊發現一串新腳印。

  腳印從東梁那邊過來,在樁子跟前站了一會兒,又順著原路回去了。

  「站過。」

  他順著腳印跟到東梁。

  腳印的下頭是一條沒動過的新線,線上插著花杆,杆子上的紅布被雨打濕了。

  「紅布。」

  花杆是測繪隊留下的。

  可杆子旁邊的草被踩倒了一小片,踩倒的方向朝著北山道,不是朝著東梁。

  「朝北。」

  陳遠山蹲在那片草跟前看了半晌,說這線是給人踩著看的,誰看這線誰心裡有數。

  「有數。」

  回到站里他把這事記在本子上,寫完把本子推到燈底下晾著,說線定了,人心還沒定。

  「沒定。」

  第二天牌子上新刷的漆干透了。

  字是照著舊樣子描的,溝口的工棚亮著燈,燈照到界樁就停了。

  孫成把工地的日報收了一份。

  跟護林站的冊子訂在一塊,說往後工地進溝一天,他就記一天。

  「訂一塊。」

  二叔來站里坐了半晌,說縣裡要護林站出個人盯著修路,工地上出什麼事都得有人在場。

  「盯人。」

  陳遠山說盯人他去。

  可規矩得先立下,工地的車進溝要報路,車上拉的什麼要上冊,一樣都不能省。

  「立規矩。」

  二叔點頭說就按這個報上去,報上去縣裡蓋了章,往後工地上的人也沒話說。

  「蓋章。」

  那晚的雨不大,落在牌子上一會兒就幹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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