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主任上門

  第二天上午林場來了一輛吉普，車上下來四個人，走在頭裡的那個五十來歲，穿著呢子大衣，下車先在牌子跟前站了半分鐘。

  「韓主任。」

  二叔把人讓進隊部，倒上熱水。

  「水先放著。」

  韓主任看了一眼站在牆根的錢技術員，說人是他的，車也是他的，木頭還是要拉走，口氣硬得像來收帳的，誰攔誰擔著。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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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清林子是縣裡的規劃，籌建處有批件，護林站扣車扣人，是把公家的事當自家的事辦，這個頭不能開，誰來也不行。

  「批件呢。」

  韓主任拿出一張紙，紙上有紅戳，寫著同意籌建處開展前期工作，落款是去年冬天，紙是新的，日期是舊的，章也不圓。

  「前期。」

  陳遠山把那張紙推回去，說前期工作是看林子量地形，不是夜裡進溝拉木頭。

  「你懂什麼。」

  韓主任的聲音高了一點，說修路是大事，護林站一個屯子的小攤子，別擋著大車輪子。

  「車輪子。」

  陳遠山把三樣東西攤在桌上，一張是錢技術員的條子，一張是界樁簡圖，一本是進山冊子，擺得整整齊齊，一樣一樣對著說。

  「看這三樣。」

  條子上沒日期沒樹號，簡圖上紅線畫到哪兒寫著不許動。

  冊子上一個籌建處的名字也沒有。

  「一條一條說。」

  陳遠山說木頭三十一根，根根劃了十字，伐根三十一個，都在北溝裡頭，離紅線不到半里地，土還是新翻的，斧子印還在。

  「半里地。」

  韓主任臉上的肉跳了一下，說前期工作要清障，紅線還沒定死。

  「沒定死就能拉。」

  王二柱在旁邊插了一句，說那輛車是夜裡進的溝，連燈都不敢開大。

  「夜裡。」

  二叔把煙按在缸里，說護林站的冊子是公社批的，一個月一核，這一批木頭沒上冊，就是盜伐，誰來說情也一樣。

  「盜伐。」

  錢技術員的腿軟了一下，說木頭是包給山下一個人拉的，錢他已經收了三十塊。

  「誰的。」

  他說那人姓呂，就是前頭那個呂洪發的表哥，錢是按根算的，一根一塊二。

  「又是呂家。」

  趙主任從外頭進來，手裡捏著縣裡剛下來的回話，說籌建處那個章去年就作廢了，舊章收了回去，現在用的是新章。

  「作廢了。」

  屋裡一下靜了，韓主任把大衣的扣子解開又扣上，半天沒說話。

  「說話。」

  他說章的事他不清楚，是下頭人自己弄的，他回去就查。

  「查。」

  趙主任說縣裡的意思是三樣，木頭進公帳，錢退回來，人由公社處理。

  「三樣。」

  韓主任又提了一句，說木頭已經拉下山，卸在籌建處的院裡。

  「卸了也得拉回來。」

  陳遠山說一根不少，一根不爛，卸在哪個院就從哪個院拉回來，運費籌建處出。

  「行。」

  韓主任把這話應下來，說三天之內送到。

  「三天。」

  二叔補了一句，說以後籌建處的人進溝，得先到護林站上冊，狗不認人，只認冊子。

  「上冊。」

  韓主任點了頭，又提了一個事，說運材路的線還沒最後定，從北山道過最省工。

  「北山道。」

  陳遠山說北山道那片是水泡子源頭，紅線早就畫好了，要動得先看簡圖。

  「看。」

  韓主任把簡圖捲起來帶走，說回去讓技術員算算。

  「算。」

  人走以後趙主任拍了拍陳遠山的肩膀，說這回是護林站站住了，往後籌建處的人進溝也得先看冊子，規矩立住了。

  「站住。」

  陳遠山把條子收進鐵皮櫃，說這一張得留好，往後誰再拿章來，就先對這張紙。

  「留著。」

  三天後籌建處把三十一根木頭送了回來，一根沒少，裝卸的人都是雇的，車費籌建處自己出，木頭碼在原處，一根沒傷。

  「數了。」

  小芹繞著垛子走了一圈，說這木頭碼得比人還高，看著心裡發堵。

  木頭上原來刮號的地方還留著白印，周振山拿尺子量了兩根，說徑口都過了三十公分，是正經的成材林子，砍了可惜。

  周振山數了兩遍，說木頭進了公帳，錢也退到公社帳上，退的是三十九塊六。

  「記上。」

  巧雲把這筆錢記在冊子上，說這是開春頭一筆進項。

  「頭一筆。」

  錢技術員的事公社開了個會，撤了職，押到縣裡去說清楚，包工的那個人跑了沒抓著。

  「沒抓著。」

  陳遠山說跑不了，姓呂的就住在山那邊，早晚得露面。

  二叔說這件事得寫進公帳的說明里，往後誰來查，翻到這一頁就能看明白，誰也別想含糊過去，一筆一筆都得對得上。

  「露頭就打。」

  下午他把界樁圖又抄了一份，貼在牌子底下，誰進溝都能看見紅線畫在哪兒。

  「貼上。」

  貼在黑板旁邊的那張紙被風吹起一角，他拿石頭壓住。

  「壓住。」

  木頭拉回那天屯裡的人都出來看，三十一根松木在道邊碼成一排，白茬上還留著斧子刮號的痕跡，誰看了都搖頭。

  老趙頭摸著木頭說這些樹長了六十年，砍一棵少一棵。

  「少了。」

  二叔說公社把這件事寫成了材料往下發，三個屯的隊長都得上交一份保證，往後進溝的人一個也不許漏冊，漏一個就查一個。

  「不漏。」

  小芹把退賠的錢數了兩遍，說這錢得單記一欄，退賠是退賠，公帳是公帳，一分也不能混，一筆一筆都好看，對不上就得重來。

  「單記。」

  當天夜裡青背在院裡叫了兩聲，陳遠山披衣出去看了一眼，北邊的天上有燈在動，燈走得很慢，像是往溝口那邊去的。

  「車燈。」

  他站了一會兒，說籌建處的車這兩天還得來，運材路的線要是真從北山道過，麻煩在後頭。

  「在後頭。」

  第二天縣裡來電話，說測繪隊下月初進溝，讓護林站把地界資料備齊。

  「備齊。」

  小芹把三年的冊子搬出來，一本一本攤開，按月份排好。

  「三年的。」

  陳遠山蹲下來翻了兩頁，說這些紙就是護林站的底氣，誰要動樹，先翻冊子。

  「底氣。」

  窗外的雪化得只剩陽坡上一線。

  溝口的泥路已經開始發軟。

  「要開春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