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定界

  三月初縣裡的測繪隊進了溝,五個人,扛著花杆和捲尺,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技術員,姓曲,話不多,眼睛總盯著地面。

  「曲技術員。」

  測繪隊進溝那天屯裡出了兩個人背行李,王二柱跟著走了兩天,把沿路的石頭和樹樁都記在本子上,回來報給護林站。

  他們先在牌子底下看了簡圖,又跟著陳遠山上了北山道。

  「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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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技術員說線從北山道的彎道切過去最省工,能少修兩里半,還能少架一座小橋,工錢能省下小一半,算下來不是小數。

  「少兩里半。」

  陳遠山領他們走到水泡子邊上,指著灘上那片草和底下的泉眼,說這一片是整條溝的水源,砍一棵都得出事,動不得。

  「這是源頭。」

  他說這一片砍了,水就沖溝,頭一年路能走,第二年路基就塌,第三年得重修,修路的錢比砍樹賣的錢多,這個帳得算清。

  「這麼嚴重。」

  曲技術員蹲下去看了看土,又讓人在泉眼邊上挖了一鍬,底下全是沙。

  「沙底子。」

  陳遠山把三年的冊子攤在雪地上,頭一年那片林子裡的水線在哪兒,第二年退了多少,都記著,一筆一筆都有日子。

  「記著。」

  曲技術員翻了幾頁,說冊子比圖紙細,問這片林子有多少棵成材的。

  曲技術員說他修了六年路,頭一回見護林站拿冊子對線的,別處的冊子都是事後補的,補的字跡都是一個樣,看著就不真。

  「七百多。」

  周振山報的數,說去年秋天量的,紅線裡頭成材的七百二十六棵,一棵一棵畫了記。

  「七百二十六。」

  測繪隊的人在坡上算了一下午,把線往東挪了三百米,繞開了水泡子和那片林子,樁子也都重新插了一遍,紅線也跟著挪了。

  「挪了。」

  曲技術員說多修的那段要炸兩處石砬子,工錢得多花,他得回去跟主任說。

  「說清楚。」

  陳遠山說多花的工錢他管不了,他只管紅線裡頭的樹一棵不能少。

  「一棵不能少。」

  三天後縣裡批了改線,批件上寫著避開北山道水源林,運材路繞東梁走。

  「繞東梁。」


  二叔把批件念了一遍,念到水源林三個字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抬起了頭。

  「批了。」

  老趙頭說他年輕時候這一片全是林子,後來砍了幾回,水就小了。

  打界樁那天來了不少人,三個屯都派了人,測繪隊打樁,護林站跟著記位置,誰來了都得在冊子上按個手印,一個不落。

  「第一根。」

  第一根樁打在水泡子西邊的高地上,樁上寫著編號,陳遠山在冊子上記下了日子和到場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寫,筆畫很正。

  「記下。」

  打界樁那兩天屯裡人送水送餅,界樁一根一根立起來,從水泡子一直排到溝口,誰看了都說這一片總算有了界線。

  三十七根樁打了兩天,最後一根打在溝口的老松樹底下,曲技術員讓他按了個手印。

  「按上。」

  他按完手印,把紅印泥在褲腿上蹭了蹭,說這一按,往後誰動樹都得先問他,問不出手續就別進溝,誰來也不行。

  「問你。」

  周振山笑,說這一片林子往後有主了。

  「有主了。」

  送走測繪隊那天,陳遠山站在溝口看了半天,說路從東梁走,北山道保住了。

  「保住了。」

  回到屯裡巧雲把帳本拿給他看,說四十張的指標補齊了,外貿那邊還多要五張。

  「補齊了。」

  她又說了一句,說明年開春她想跟著上外圈看看,光在屋裡記帳,心裡沒底。

  「行。」

  陳遠山說外圈好走,讓她跟著周振山那一路,狗走在前頭,不叫她碰槍。

  「不碰槍。」

  小芹在旁邊插嘴,說她也要去,去年她背過一回貉子,比誰都穩。

  「穩。」

  巧雲白了她一眼,說穩什麼穩,上回在雪窩子裡滾了三個跟頭。

  「那是雪深。」

  陳遠山由著她們說,自己坐下來把這一冬的帳從頭理了一遍。

  「理理。」

  帳上寫著三十二張細毛皮、兩張狼皮、三十一根木頭和三十九塊六的退賠,一筆一筆都對著冊子,日子都記得清楚。

  「一筆不差。」

  開春以後護林站添了人,周振山轉了正式隊員,孫成從石頭溝調過來管登記。

  「添人。」

  定編從五個人加到七個,公社批的條子上蓋了新章,二叔把條子釘在隊部的牆上。

  護林站添了人以後,值班的表貼在牆上,白天兩個人守牌子,夜裡兩個人守路口,狗跟著輪班的人走,一天也不空。

  「釘上。」

  隊員們坐在一條長凳上開會,陳遠山把三條規矩又說了一遍,按手印、報冊子、進山報隊,一條也不能少,誰犯了誰下去。

  「記牢。」

  老趙頭說他年紀大了,往後守夜他包一半,上山讓年輕人去。

  「守夜。」

  王二柱說他媳婦也想來護林站做飯,一個月三塊工錢就行。

  孫成說他管登記管出經驗了,誰的名字後頭該按手印,他一看就知道。

  「問她。」

  散會以後陳遠山一個人上了北山道,走到新打的界樁跟前站住。

  樁上的字是新刻的,雪化以後木頭顯出白茬。

  底下的土層凍得硬邦邦。

  「釘住了。」

  他在樁子底下壓了一塊石頭,又繞著走了半圈,看有沒有人動過土。

  「沒動。」

  下山的時候青背忽然停下,衝著東梁那邊叫了兩聲,那邊是新畫的路線。

  「路。」

  他站著聽了一會兒,說開春以後那邊就得見著人,東梁那片林子也得看著。

  「看著。」

  晚上二叔來家裡坐,說縣裡傳下來一句話,說南邊那個姓常的在裡頭交代了,林場裡頭還有人,名字還沒定,還在查。

  「還有人。」

  陳遠山把這話記在本子上,說走到這一步,線是越扯越長。

  「扯長了。」

  二叔說縣裡讓他把護林站的冊子整理三年,往後要立檔。

  「立檔。」

  陳遠山說立檔不難,難的是天天有人守著,守著守著就成了一堵牆,想拆的人就得先問問這一牆人,問清楚再說。

  「一堵牆。」

  那天夜裡北山道上的風小了些。

  牌子底下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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