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溝口的楞場
天還沒亮隊部就點了燈,陳遠山把三個屯的進山冊子攤在桌上,把昨夜看見的兩道車轍按走向排了一遍,方向一直衝著北溝裡頭。
「看明白了。」
周振山說他帶狗走前頭,劉滿倉跟在後頭。
王二柱說他蹲到後半夜,車轍沒斷過,木頭是夜裡拉的,車輪壓的是硬雪,一趟接著一趟,雪面上連個腳印都沒有。
「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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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頭把火銃背上,說夜裡的雪硬,日頭一出來就化,到時候線就斷了,追也追不上。
劉滿倉把繩子盤在腰上。
陳遠山把三條狗放出來,青背前腿一直撓地,鼻子貼到雪面就沒抬起來,尾巴繃得像根弦,喉嚨里滾著低音,幾步就竄到前頭。
誰叫也不應。
「走。」
五個人順著車轍往北溝走,腳下的雪踩得咯吱響,誰也沒說話。
天放亮的時候他們進了溝口,兩邊是石砬子,風從裡頭灌出來,吹得人睜不開眼,雪粒打在臉上生疼,誰也不敢張嘴說話。
「慢著。」
劉滿倉走在最前頭,蹲下去看車轍,說輪印子發白,是新壓的,壓出來的邊還挺齊整。
「幾趟。」
他說車往裡頭去過兩回,出來的那回壓得深,車斗上蓋了草帘子,怕是怕人看見,車轍邊上還有油點子,越看越像是拉貨的。
晌午頭上他們在一處背陰的空地看見一大垛木頭。
「木頭。」
樹皮還是白的,鋸口上的松油沒幹,地上散著新鋸末,踩上去發軟,風一過就粘在鞋底上,甩都甩不掉,一腳踩下去陷半寸。
「數數。」
周振山一根一根數過去,數出三十一根,最粗的那根兩個人合抱不過來。
「三十一。」
陳遠山拿刀在每根木頭上都劃了個十字,說這都是林子裡的樹,不是誰家院裡的柴火,劃的是記號,誰也別想賴。
木頭本來的樹號被人用斧子刮掉了,刮痕還是新的,露出來的白茬跟鋸口一個顏色。
「刮號。」
王二柱在窩棚門口看見一雙氈鞋印,鞋底的花紋很新,邊上還有膠鞋印,一深一淺,像是扛過東西,往溝里去了。
窩棚裡頭的草墊子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和半袋炒麵,缸底下還壓著半張舊報紙。
「有人守著。」
陳遠山讓人把火攏小,五個人分了三處蹲下,狗趴在中間,誰也不許站起來走動,連咳嗽都得捂著嘴,一蹲就是半宿。
「等到天黑。」
天黑以後溝里的風更硬,青背趴在雪窩裡不叫不動,耳朵一直衝著溝口。
「來了。」
後半夜有燈從溝口那邊晃進來,一輛卡車慢慢開進來,車燈照著垛子,燈不敢開大。
「都別動。」
車停下,跳下來五個人,手裡拎著撬棍和繩子,走到垛子跟前就開始往車上捆木頭,動作很熟,一看就幹過不止一回。
「再等等。」
陳遠山等他們把第一根木頭抬上車,才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槍托往車幫上一磕。
「都站著。」
車上車下的人都愣了,回頭看見五個人和三條狗,青背已經繞到了車頭前頭。
「你們是哪兒的。」
打頭的那個人穿著藍制服,胸口別著一枚牌子,說他們是林場的先遣隊,來清林子的,牌子上的號碼磨得看不清了。
「清林子。」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條子遞過來,紙上蓋著一個紅戳,寫著青嶺林場籌建處的字樣,邊角已經磨毛了,戳印也淺,字也歪。
「條子。」
陳遠山把條子對著燈看了看,轉手遞給王二柱。
「念。」
王二柱念了一遍,說條子上沒寫日期,沒寫樹號,也沒寫拉到哪兒去,就一個章。
「章。」
藍制服說清林是縣裡的規劃,木頭拉下山是運材,護林站管不著這一段。
「管得著。」
陳遠山說修路的手續沒批,清林的紅線沒定,這三十一根木頭一根也動不得,誰拉的誰卸的都得說清楚,說不清就都別走。
「你攔得住車。」
藍制服招手讓四個人繼續捆,繩子剛搭上木頭,大青二青已經從兩邊貼上去。
青背站在車頭前不動,尾巴壓得低低的。
「別動。」
那四個人把手縮回去,誰也不敢先碰狗。
「扣車。」
王二柱把車鑰匙拔下來揣進兜里,周振山把兩把快馬子鋸也收了。
「你叫什麼。」
藍制服說姓錢,是籌建處的技術員,明天他們主任就來,到時候看誰給誰交代,說完把手往車斗那邊指了指,眼睛一直盯著車上的木頭。
「等著。」
陳遠山讓人把木頭原地封了。
車斗里還翻出兩把斧子、一捆麻繩和一張畫著路線的草圖,草圖上標了三個下坡的口子,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隨手畫的。
「都收上。」
天亮以前他帶著三個人和一輛空車回了屯,錢技術員坐在車斗里,一路沒再說話,車斗里落下來的鋸末撒了一條線。
「明天。」
回到屯裡天剛亮,二叔已經在隊部門口等著,聽完話只說了一句。
「扣得對。」
陳遠山把條子放在桌上,說這張紙上的章他見過一回,跟去年那批假介紹信一個路數,那個紅戳的邊都是毛的,一看就是私刻的。
「又是章。」
二叔說真要查章,得讓縣裡去查,公社這邊只能扣人扣物。
「那就往上送。」
巧雲把餅和熱水端上來,說車斗里的人一夜沒吃東西,要不要給一口。
「給。」
陳遠山說按規矩給水給餅,人還是得押著,規矩是規矩。
上午他把材料寫了三份,一份交公社,一份報縣裡,一份留在護林站存檔,每一份都按了手印,日子寫在頭一行。
「寫清楚。」
材料上寫著時間、地點、木頭根數、車上人數和條子上的字樣。
最後一行寫的是三條狗當時站的位置。
「夠了。」
晌午公社來了電話,說林場那邊已經知道信了,明天有人上門。
「來得正好。」
陳遠山把界樁圖和進山冊子都擺在桌上,說該說的都在紙上,誰來都一樣。
「一樣。」
他走到牌子底下看了一眼黑板,明天進山的名字空了三個,他拿粉筆補上。
「補上。」
補完他回頭對周振山說,夜裡還得有人看著那垛木頭,一根也不能少。
「我守著。」
風把牌子吹得晃了晃,溝口的雪化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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