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買山的客人
八月里的頭一天公路上來了一輛班車,車在松樹溝道口停住,下來三個人,走在頭裡的那個穿灰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
「找陳站長的。」
陳遠山正在牌子底下擦黑板,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那人在牌子跟前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隊部這邊走,腳邊跟著一條狗。
「我就是。」
這人自稱常玉山,南方口音,五十上下,臉瘦,眼下有兩道青,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站在那兒腰板挺直,衣服乾乾淨淨。
「常老闆。」
他說這趟是來看看這條溝,早聽說青嶺的道修得齊整,三個屯的牌子掛得一樣,想跟站長討口水喝,說著又笑了一下。
「屋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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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來的兩個人一個站在門口,一個提著包跟進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頭拿出兩罐茶葉和一塊布料,都是南邊貨。
「東西不收。」
陳遠山把包推回去,說護林站不收東西,來人是客能喝茶,東西留下就得說清來路。
「站里有規矩。」
常玉山把東西收回去,坐在桌子對面,眼睛先把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上的這塊黑板上,那行字他看了半分鐘。
「看什麼。」
他說溝里的林子長得好,他出錢買一段,木頭伐下來走南邊,錢當場點,一年能頂三年工分,說著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不賣。」
陳遠山說林子是國家的,一根木頭也動不得,誰動誰就是盜伐,護林站看見就抓人,這話去年說過一回,誰來也不行。
「抓誰。」
常玉山的笑沒變,說他做的是公家的買賣,手上蓋著章的單子有一尺厚,站長這話說得太滿,說得比剛才慢了些。
「見章。」
陳遠山從鐵皮櫃裡拿出那本帳和省城的報紙,攤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頭那個常字問他認不認得,屋裡一下靜了。
「認得嗎。」
常玉山看了一眼就笑,說天下姓常的多,一個字的帳本算什麼憑據,誰都能寫。
「記號。」
陳遠山說這不是憑據是記號,三個縣七處落腳點都是他租的房子,房租一年一付,今天頭一回露面,這話說得不輕。
「今天露面了。」
常玉山把茶碗放下,笑收了一半,屋裡的空氣沉下來,風把黑板上壓的紙吹得直響。
「算帳。」
裡屋的門這時候開了,趙主任從裡頭出來,身後跟著縣裡來的老周,老周手裡捏著一張紙站在桌邊,紙上有縣裡的紅戳。
「縣裡的。」
老周說這封材料昨天報到省城去了,省城那邊回話讓他先別走,把南邊的事一條一條說清。
「走不了。」
常玉山說他這趟是來看溝的,手續都在縣裡,真要問話他就在南邊柳河縣等著,問多少回都行,車馬費他自己出。
「柳河縣。」
趙主任說柳河縣離這兒兩百多里,要問話得先跟縣裡打招呼,他自己走了再找就費勁。
「不費勁。」
常玉山笑了笑,說他在柳河縣車站後頭住第三家,門是黑的,去了一問就有人領路。
「我去。」
陳遠山把帳本合上,說四天以後他到柳河縣去,把三個縣的房子一家一家走到,把帳一筆一筆對清,對不清就不回來。
「說清楚。」
常玉山站起來穿外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黑板,什麼也沒說,步子很慢。
「管得著。」
陳遠山把他送到牌子底下,看他上了班車,車開出去以後青背在牌子底下叫了兩聲,尾巴一直繃著,大青跟著應了一聲。
「走了。」
趙主任出來抽了一支煙,說這個人不像跑單幫的,說話有分寸,出手不動錢包,眼裡全是路子,看人看得很準,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老手。」
陳遠山說老手更得早點查,他今天把地方自己報出來,就是篤定沒人敢去,柳河縣那趟非走不可,帳和冊子都帶上。
「那就去。」
當天晚上隊部點了燈,陳遠山把三個縣的落腳點抄在本子上,讓小芹又抄一份,釘在黑板後頭,一份留底一份上報。
「抄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去石頭溝查看登記冊,翻到八月的頭一頁,發現有一條線被人用指甲劃掉了。
「划過。」
這條線是十七號進山的名單,本該有六個人,劃掉的那個名字是趙雙喜,代他畫押的是呂洪發,這一筆得問清楚。
「誰劃的。」
管登記的孫成說趙雙喜那天沒來,是呂洪發替他按的手印,說過兩天補上,一直沒補。
「補不上。」
陳遠山把這一頁撕下來收好,說這一條線劃得蹊蹺,十七號那天他帶著人在東溝,趙雙喜進不了山,這裡頭有事。
「查。」
他當天把趙雙喜叫到隊部,問他十七號在哪兒,趙雙喜說在家割草,眼睛一直看著地上的土,手指頭一直在摳土。
「割草。」
陳遠山把他家的鐮刀拿來看了一眼,刀口上沒草漿,倒有一層黑油,聞著還有股鐵腥味。
「說謊。」
趙雙喜的汗下來了,說十七號他確實進了山,是替人帶路,帶的是南邊來的兩個人。
「帶到哪兒。」
他說帶到水泡子邊上就回來了,那兩個人在那兒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背著兩個麻袋下山。
「麻袋裡。」
趙雙喜說是皮子,十七張細毛皮,他分到六塊錢,錢是當面給的,給錢的人不進屯。
「六塊。」
陳遠山把這話記在本子上,問他為什麼在冊子上劃名字,趙雙喜說那人教他的,代簽的手印查不出來,教得很細。
「教你的。」
他說教他的人穿灰中山裝,說話是南邊口音,來了一回就記住了,還說這條溝底下埋著金山,走的時候連頭也沒回。
「常玉山。」
當天晚上陳遠山把趙雙喜押到公社,趙主任給縣裡掛了電話,老周說柳河縣那趟他去,冊子要帶全,一張也不能落下。
窗紙上的影子晃了晃。
當天夜裡他把帳本又看了一遍,把三個縣的地址按遠近排了次序,一家一家走過去,一個字也不許含糊,錯一處都不行。
燈油燒到後半夜,小芹把抄好的副本折起來,用一塊布包好壓在枕頭底下。
「帶全。」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牌子上落了露水,陳遠山站在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
「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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