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柳河縣對帳

  四天以後陳遠山背上槍,帶著帳本和冊子去柳河縣,青背留在屯裡,王二柱送到公路道口才回去,站在那兒看著車走。

  「走吧。」

  車走了六個鐘頭,到柳河縣的時候天剛擦黑,縣城的街比青嶺寬,路燈底下堆著剛卸的煤。

  六點鐘的時候他們在街口的食堂吃了兩碗面,老周把縣裡的同志叫來一起對材料,煤油燈一直亮到後半夜,桌上堆著紙。

  第二天他們換了身乾淨衣裳,把冊子和帳本用布包好,兩個人輪流拿著走。

  「找地方。」

  老周比他早到半天,已經在縣裡的招待所定了一間房,兩個人見了面先把材料攤開,排出一條最短的道,寫在紙上。

  「排順序。」

  

  第一個地址是車站後頭那排房子第三家,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去了,門上掛著一把新鎖,鎖上落著一層灰,門縫裡有紙條。

  「人跑了。」

  隔壁住著一個賣水的老人,說這院子一個月來兩回車,卸貨的都是穿膠鞋的後生。

  「什麼時候。」

  老人說上回是五天前,卸了兩口袋東西,第二天一早用板車拉走了,拉車的往城關那邊去了,輪印子上還沾著毛。

  「城關。」

  第二個地址在城關的倉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土產收購點的字樣,牌子是新的。

  「進去。」

  縣裡的同志把門打開,倉房裡堆著皮子,靠牆碼著三十二張細毛皮,桌上放著兩本帳和一個算盤,地上散著幾根麻繩。

  兩個人把門推開。

  倉房的門一開就有股膻味,靠牆的皮子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頭那幾張還帶著潮氣,收上來的日子不超過十天,有乾的有濕的。

  縣裡的同志當場把皮子點了兩遍,數目跟帳本上記的一模一樣,一張不差。

  「數一數。」

  帳本是新的,頭一頁記著收皮的斤兩和錢數,第二頁上寫著三個縣的地名。

  「青嶺。」

  老周把帳本合上遞給縣裡的同志,說這一本得連夜抄一份,明天一早報上去,抄完當場對一遍,誰也不能動原件。

  縣裡的同志在旁邊站著。

  夜裡縣裡安排人守在倉房門口,老周把抄好的材料鎖進鐵皮櫃,說天亮以前誰也不能進這間屋,鑰匙他揣著,鎖了兩道。

  姓黃的帳房被帶走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只把算盤上的珠子撥回原位。


  「別動。」

  倉房後頭的小屋裡有人算帳,聽見動靜想從後窗翻出去,被縣裡的同志按在窗台上。

  「按住。」

  這人姓黃,四十來歲,南邊口音,帳是他記的,皮子是他收的,一個月拿三十塊工錢,來了三年沒回過家,來得比誰都早。

  「誰給你錢。」

  黃帳房說錢是一月一給,給錢的人姓常,從不露面,只讓車站的人把錢包捎過來。

  「報紙里。」

  他說包錢的報紙都是南邊的報,票子一張一張捋平,數過兩遍才收,收完在帳上記一筆。

  「常玉山。」

  黃帳房說常玉山在柳河縣有三處房子,車站後頭一處,車馬店後頭一處,城關這處是收貨的地方,他自己住哪一處沒人知道。

  「還有沒有。」

  他想了想說還有一處,不在柳河縣,在青嶺,房子是租的,租的是屯裡人的老屋。

  「誰的。」

  他說不知道房東的名字,只知道那人姓趙,石頭溝的,去年冬天來過兩回,替他收過皮子。

  「趙雙喜。」

  陳遠山把這兩個字記在本子上,又把皮子一張一張點數,跟趙雙喜說的十七張對上了。

  「對上了。」

  老周說這一趟物證人證都在,讓縣裡連夜把材料整理出來,第二天一早走手續,誰來說情也不放人,取保的一律不批。

  「關起來。」

  第二天上午他們去車馬店,店裡的掌柜說常先生昨天夜裡坐車走了,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包,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院裡靜得很。

  車馬店的院子不大,靠牆停著兩輛板車,掌柜的說常先生住東邊那間,屋裡的被褥還疊著,桌上放著半盒火柴,很久沒人住。

  老周把電話打回縣裡,讓沿路的車站都留著心,見到這個人先扣下來再問。

  「往哪兒。」

  掌柜說往南,坐的是夜裡那趟班車,票是提前三天買的,走的時候還留了一句話。

  「留了什麼話。」

  掌柜說他留了一句,說青嶺的人要是來了,就告訴他們別往南追,南邊的水比北邊深。

  「跑了。」

  老周當即給省城掛了電話,說人往南跑了,請前邊的縣留意,班車渡船一條都不能漏。

  「看著。」


  第三天晌午縣裡來了消息,說常玉山在南邊一個縣的渡口被攔住了,身上帶著兩張收貨單。

  「攔住了。」

  陳遠山把這話轉告給趙主任,趙主任在電話那頭說材料夠,讓護林站回去把內線清乾淨。

  「回去清。」

  回屯那天下午他先去石頭溝,把趙雙喜家的老屋看了一遍,屋裡的炕上還留著一床舊褥子。

  「租出去了。」

  屋角堆著兩個空麻袋,袋口的繩子上沾著細毛,跟倉房裡那些皮子上的毛一樣。

  「一樣。」

  他把麻袋收起來帶回公社,一進門就看見趙雙喜蹲在牆根底下,頭埋在膝蓋上,肩膀一直在抖,腳邊放著一雙舊膠鞋。

  「起來。」

  陳遠山把麻袋放在他跟前,說這三樣東西湊在一塊兒,誰看了都明白,想少幾年就把話說全,說全了還有餘地,說了就輕。

  「說全。」

  趙雙喜說老屋是去年冬天租出去的,一年二十塊租金,他替人看門,替人收過兩回皮子。

  「報什麼信。」

  他說報的是護林站進山的日子和走的道,誰進哪條溝,什麼時候回來,寫在紙上放在炕席底下,來了人就把紙抽走。

  「紙呢。」

  陳遠山當著他的面把炕席掀開,底下壓著三張紙條,字是他自己寫的,紙角上還有指印。

  「三張。」

  當天晚上他把趙雙喜帶到公社,趙主任看完了紙條說這件事得在三個屯的會上說明白。

  回屯的路上陳遠山把冊子翻了三遍,把三個縣的地址在心裡過了一遍,想著還有哪一戶沒走到,一個也不能漏,一處也不能漏。

  「開會說。」

  散會以後天已經黑透了,陳遠山一個人走回屯裡,走到牌子底下把黑板擦了一遍。

  「寫明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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