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護林站

  開春雪化透的時候,三個屯的頭一趟春獵開始了,頭一天進山的是陳遠山帶周振山和劉滿倉,走的還是東溝,狗先放到前頭。

  「進山。」

  溝里的雪化了一半,水從石頭縫裡往下淌,青背走在前頭,鼻尖上掛著水珠。

  「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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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山在一處泥地上看見一串新鮮蹄印,蹄印比家豬的窄,中間裂得深,是一頭獨來獨往的孤豬留下的,踩得雪都翻了。

  「孤豬。」

  孤豬比野豬群難打,一頭兩百多斤,牙口好,見了人不但不跑,還會迎著人來。

  「上膛。」

  三個人在溝里走了兩個鐘頭,雪地上沒有別的腳印,只有這一串,陳遠山說這豬是昨天夜裡從北坡過來的,走的是背風的路。

  「它吃飽了就不走遠,窩准在背風的坡根底下。」

  周振山問要不要放狗先圍,陳遠山說不行,孤豬不進套子,得等它自己回頭。

  「那就等。」

  陳遠山說打孤豬得看風,風從溝里往上走,豬聞不著人,人才能貼上去,這三樣少一樣今天就得空跑,腳底下也得輕。

  「看風看雪看腳印。」

  他們順著蹄印走了半個多鐘頭,前頭一片榛子棵里忽然嘩啦響了一聲。

  「來了。」

  陳遠山讓劉滿倉站在左邊的樹後,讓周振山退到身後的石頭邊上,自己往前挪了兩步,把槍端平了等著,眼睛盯著棵子裡。

  「等它過來。」

  孤豬低著頭往前躥,躥到二十步的時候陳遠山開了第一槍,子彈打在肩胛上,那東西身子一頓,往旁邊歪了半步。

  「中了。」

  第二槍打在耳後,孤豬一頭栽在泥地里,四條腿蹬了兩下就不動了,青背撲上去咬住後腿,大青圍著轉圈,二青在旁邊叫。

  「成了。」

  三個人把豬抬到一塊平石頭上開膛,取了燈籠掛,又照規矩敬了山神。

  「敬山神。」

  收拾完以後陳遠山讓周振山割了半副豬肝餵三條狗,先餵青背,再餵大青和二青,狗吃得滿嘴是油,尾巴一直搖。

  「先餵頭狗。」

  這一頭孤豬開完膛還有二百三十多斤,三個人輪著背下山,走到溝口的時候天就擦黑了。

  「到家了。」


  到了隊部二叔正等著,說縣裡來了文件,護林站定編五個人,公社已經批了,牌子明天一早就換,工分照舊記,一個也不多。

  「換牌子。」

  第二天一早換牌子,舊牌子摘下來的時候底下還是那塊木料,新牌子上寫著青嶺公社護林站,三個屯的道口都寫上了。

  「護林站。」

  換完牌子開了個短會,二叔把文件念了一遍,陳遠山任站長,五個隊員都上了冊子。

  「都上了冊。」

  鄭老歪問工分怎麼記,二叔說進山一天記一個半工,冬天巡道照樣記,誰也別想多記,記錯了回頭就查冊子,查出來扣工分。

  「記清楚。」

  老趙頭說他歲數大了,跑不動遠道,陳遠山說遠道不用他去,就在三個道口守著。

  「守道口。」

  散會以後陳遠山把五個人留在隊部,說了三條,皮子走公帳,誰私收誰走人,進山不單走,走哪條道都要報,狗傷了人也不許瞞。

  「記好了。」

  二叔說站里的家什得添,槍兩支、子彈六十發、爬犁一掛,都寫進明年的計劃里,報公社批,批不下來就先賒著。

  「報上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帳,陳遠山拿出一個新本子當公帳,誰哪天進了哪條溝都寫在上面。

  「對帳。」

  開春第一筆帳是對公社報的,孤豬一頭交大隊三成,剩下的分給隊員和隊裡,皮子照舊送收購站,一分不走私,單據全留著。

  「三成交公。」

  二叔說這一筆帳寫得明白,往後就照這個樣子記,誰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不怕查。」

  周振山頭一回分到錢,拿著那幾張票子在手心裡捏了半天,說這錢得給家裡打一口缸,再給他娘扯一身布,剩下的自己留著。

  「打缸。」

  巧雲把春獵的錢也記進那本平安帳,一頁一頁寫得清楚,寫到一半抬起頭問陳遠山。

  「那個常字的事報不報。」

  陳遠山說報,把那張紙抄了一份報給公社,又抄了一份寄給縣裡的老周,說這個人只要露頭,就得有人認得他,名字要記住。

  「認得他。」

  趙主任在電話里說這個常字他報上去了,縣裡讓護林站多留一份底。

  「當天報。」

  五月初的一天,公路上的郵遞員送來一封信,信是從南邊一個縣寄來的,信封上沒寫寄信人,只寫青嶺護林站收。


  「誰寄的。」

  陳遠山拆開信封,裡頭是一張裁得齊整的紙,紙上一行字寫得很工整。

  「來了信。」

  那行字說秋天要到青嶺來一趟,看看這條溝,落款是一個常字,那個字寫得比旁的字都大一點,底下還空著一行。

  「看落款。」

  二叔把那張紙拿過去看了半天,說這人是先來打招呼的,不是來偷皮的,明面上來的更得留心,得把道口的人手再加一個。

  「明面上的。」

  小芹把信念了一遍,念到常字的時候屋裡沒人說話,巧雲把燈芯往上挑了挑,誰也沒接這個話,油燈爆了個花,屋裡靜得嚇人。

  「來者不善。」

  巧雲把那封信的封皮也收起來了,說上頭沒寫寄信人,寄信的郵戳倒是清楚,日子是五月十六,這個日子她記在帳本的角上。

  「留著郵戳。」

  陳遠山把紙收進鐵皮櫃,跟帳本和介紹信放在一塊兒,說不管是明面還是暗面,進了這條溝就得按護林站的規矩辦。

  「按規矩辦。」

  秋獵之前公社來了一回檢查,趙主任看了公帳和黑板,說這本帳誰來了都挑不出錯,往後就這麼記,誰經手誰簽字,寫清楚。

  「挑不出錯。」

  入夏以後他帶著隊員把三個道口又走了一遍,把塌了的木橋墊平,把倒了的樁子重新立起來,走一趟看一趟,記在本子上。

  「道得通。」

  八月里三個屯的秋獵也照這個規矩辦,牌子底下多了一塊黑板,寫著進山的日子和回來的人數,一天一擦,寫錯了就重寫。

  「一個人都不能少。」

  那天傍晚他坐在牌子底下的石頭上,青背趴在腳邊,遠處的林子裡傳出一聲鳥叫,山上的雪已經化得只剩幾塊白的了。

  「等著他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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