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正月十五的吉普車
正月十五這天一早,三個屯的道口都掛上了燈籠,河沿屯掛兩個,石頭溝掛兩個,松樹溝隊部門口掛的是小芹糊的一對紙燈。
「掛好了。」
陳遠山把隊部的桌子擦了一遍,把藍布帳擺在桌子正當中,又把三個屯的登記冊摞成一邊,站在門口看公路上的動靜。
「等人。」
後晌兩點多,公路那頭過來一輛吉普車,軲轆上裹著泥,開到隊部門口停住,先下來四個穿棉襖的,最後一個才五十來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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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掌柜。」
那人穿呢子大衣,進門把手套放在桌角,眼睛先把屋裡掃了一圈,落在桌上那本帳上。
「坐吧。」
二叔把熱水端上來,趙主任在裡屋坐著沒出來,屋角坐著王二柱和劉滿倉,兩個人誰也不出聲,煙抽得屋裡發悶。
「都在。」
沈敬堂說這一趟從省城來,走了一天半,路上雪沒化乾淨,車在溝口還陷過一回。
「路上難走。」
他說完從兜里摸出三張舊條子,一張一張在桌上擺平,條子上按著三個手印,寫的是收皮的斤兩和錢數,底下還蓋著私人的戳子。
「認不認。」
屋裡靜了一下,二叔把條子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臉沉得像塊鐵。
「舊帳。」
陳遠山沒看條子,從鐵皮櫃裡拿出一張蓋著公社戳的批條放在旁邊,說這三筆去年就查過了,退賠的退賠,撤職的撤職。
「銷了。」
沈敬堂笑了一下,說他今天來不翻舊帳,是想跟護林點做一筆正經買賣。
「說買賣。」
他說省城有家公司一年要三千張細毛皮,公家收不過來,餘下的他全包,護林點只管替他收,價錢比收購站高兩成。
「不干。」
陳遠山說皮子是國家的,一張一張走公帳,護林點不替誰收,也不接誰的帳。
「再說一遍。」
沈敬堂不惱,從懷裡摸出一張介紹信放在桌上,信上蓋著紅戳,寫著省城土產公司採購科,底下經手人簽著一個錢字。
「公家的。」
二叔把介紹信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一遍,說這戳是真是假,肉眼分不出來。
「送縣裡。」
裡屋的門這時候開了,趙主任從裡頭出來,身後跟著縣裡來的老周,老周把信接過去折好放進兜里,說先收著,等省城的回話。
「三天之內給回話。」
沈敬堂臉上的笑沒動,說手續他一樣不少,三天就三天,他在省城等著。
「不怕對。」
他站起來穿大衣,身邊四個人跟著站起來,其中一個瘦高個的手一直在袖筒里沒拿出來,走路左腿還往外撇,鞋底在雪上拖出一道印。
「看出來了。」
陳遠山把這一眼記在心裡,送到門口看著五個人上車,車子倒出去壓壞了一根柴火。
「走了。」
車走了以後趙主任把門關上,說這封介紹信他見過一回,去年冬天有人拿著它到公社要過皮子,當時沒給也沒留底。
「留底。」
陳遠山說這回得留底,把信上的字抄一份,把戳的樣子也畫下來,記在冊子上。
「抄。」
當天夜裡他坐在油燈底下抄信,小芹在旁邊磨墨,巧雲給他續了兩回熱水,抄完他自己又念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對。
「沒錯。」
他又在冊子上記那幾個人的模樣,瘦高個走路左腿往外撇,皮帽子底下頭髮是白的。
「記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條狗帶到院子裡過了一遍,青背走到吉普車壓過的地方聞了聞,衝著公路那頭低低地叫了兩聲。
「聞著了。」
陳遠山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說這車還會來,來一回記一回,早晚得對上。
「等著。」
正月十六三個屯開始登記春獵,雪化了一半,溝口的道能走了,頭一天登記了十一個人,比去年多出四個,登記的都得按手印。
「登記上。」
第三天晌午公社來了電話,趙主任放下話筒說,縣裡把介紹信送到省城去了。
「照常辦。」
陳遠山說照常辦可以,三個道口的燈還得掛著,誰進山都得登記,牌子上的人一個不撤。
「不撤。」
這天傍晚周振山從河沿屯跑過來報信,說溝口的雪地上有一趟新腳印,鞋是氈的,一深一淺,往北邊的山道上去了。
「多遠了。」
陳遠山把槍背上,帶上王二柱和周振山,把青背牽在前頭,順著那趟腳印往北追。
「追。」
追出去二里多地,雪深到腳脖子,青背在前頭一路開著哐,尾巴繃得筆直,鼻子幾乎貼著雪面往前拱,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前頭有人。」
前頭有一處塌了半邊的松子棚,棚子後頭的人影晃了一下,青背低吼一聲竄了過去。
「堵住。」
那人想往坡上跑,跑了沒幾步被雪窩子絆住,青背撲上去咬住他的棉褲腿,連人帶雪往下拖了半丈遠,摔在雪地里爬不起來。
「別咬死。」
陳遠山上去把人按住,摸出一個布包和一個小本子,包里是一小包白藥粉。
「什麼東西。」
那人的左腿往外撇,棉鞋掉了一隻,腳趾頭凍掉了兩個,陳遠山一下就想起正月十五車上那個瘦高個,心裡咯噔一下。
「是你。」
這人姓鄒,四十七八,早年在林場看過料,後來沒了差事,給省城的老客跑腿。
「跑什麼腿。」
鄒瘸子說牌子是他劃的,話是他捎的,年前還往東溝的水泡子裡撒過一回藥,撒完就有人給錢,一回三十塊,錢是當面點的。
「誰給的錢。」
他說錢是一個姓沈的掌柜從公路邊遞過來的,人不下車,隔著車窗扔下來一個布包。
「還有誰。」
他交代沈敬堂這趟帶了五個人,瘦高個是跟腳的,另三個是雇的,其中一個就住在省城文具店後頭,會刻章子,手上有手藝。
「刻章的。」
陳遠山把這話記在本子上,又拿他的小本子跟隊部冊子上的字對了一遍。
「對上了。」
當天晚上他把鄒瘸子押到公社,趙主任給縣裡掛了電話,老周在電話那頭說人先關著,介紹信的事省城正在查,查完再定。
「先關著。」
陳遠山往回走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他把槍往肩上挪了挪,想起正月十五那輛吉普車。
「快走。」
走到屯口的時候二叔正站在牌子底下等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說縣裡剛來的電話,省城那邊查著一件怪事,得趕緊報。
「什麼怪事。」
二叔說那張介紹信上的公司三年前就並了,章子也封了,檔案都歸了縣裡。
「借章樣子。」
陳遠山站在牌子底下把那句話念了兩遍,抬頭往公路上看了看,說這回不是來收皮子的,是來偷公家的名義,得讓省城認一認。
「天一亮,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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