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臘月里的年禮
臘月二十這天,屯口來了一掛馬車,車上下來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人,四十來歲,臉白淨,說話不是本地口音,聽著像南邊來的。
「找誰。」
那人說他姓關,從省城來,替東家送點年禮,想跟護林隊的陳隊長說幾句話,很客氣。
「年禮。」
車上有兩袋白面,一壇酒,一塊臘肉,還有一個紅紙包,紅紙包里是二百塊錢,就擺在隊部桌子的正當中,誰進門都看得見。
「拿回去。」
陳遠山把紅紙包推回去,說禮不能收,話能說,有話就當面說清楚,別繞彎子。
「說吧。」
姓關的說他東家管著三省交界的皮貨,白永年、老紀、崔先生都栽了,可這條道不能斷,往後三成皮子給他,價錢隨陳遠山開。
「三成。」
陳遠山說皮子是國家的,公價收,一張一張走帳,多一成也不行,誰來說都一樣。
「不開價。」
姓關的笑了笑,說王老五進去了,白永年進去了,崔先生也進去了,你也別把這條道走死,走死了誰都不好過,這話你得掂量。
「威脅我。」
陳遠山說這話他聽著像勸,可勸到這份上就成威脅了,那就當威脅聽,不怕。
「你有種。」
姓關的把話挑明,說東家正月十五要親自來一趟,看看這條溝,也看看人,到時候是喝茶還是別的,讓陳遠山自己挑,由他挑。
「來吧。」
陳遠山說正月十五他就在隊部等著,來的人多少都行,走的時候別把禮留下,一分不留。
「禮帶走。」
姓關的臨走把手伸出來要握手,陳遠山沒伸手,只把桌子上的紅紙包往前推了半尺,讓他自己拿,拿走才算乾淨,一點不含糊。
「拿著走。」
馬車出了屯口,二叔從裡屋出來,說這人嘴裡的話一句不能信,得趕緊報公社,不能拖。
「報。」
當天下午陳遠山去了公社,趙主任聽完把電話搖到縣裡,老周說人先別抓,讓他回去,看看後頭還有誰來,來的越多越好。
「放長線。」
老周還說這一趟要在公路上設卡,凡是往青嶺來的生人一律登記,誰也不能漏,一個不漏。
「設卡。」
三天以后姓關的又來了,這回只帶了一個跟腳的,說是來送東家的話,也是來看牌子的,拿眼睛把屋裡掃了一圈。
「又來了。」
陳遠山把他讓進隊部,倒了一碗熱水,二叔坐在旁邊,爐子上烤著餑餑,屋裡挺靜。
「喝水。」
姓關的剛坐下,外頭就進來兩個人,一個是趙主任,一個是縣裡來的公安,進門先把手按在桌子上,一個字都沒說,場面很靜。
「幹啥的。」
姓關的臉色變了,說自己是正經買賣人,來走親戚的,身上什麼也沒有,一句不認。
「摸摸看。」
公安在他棉襖夾層里摸出一張路條和一個布包,路條上寫著三個縣的地名,布包里是四百塊錢和一沓收皮的單子,一樣不少。
「正經買賣。」
姓關的不說話了,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皮鞋,皮鞋上還沾著公路上的泥,褲腳全是泥。
「帶走。」
押上車以前他忽然抬頭,說了一句,東家正月十五一定來,他要看看這條溝到底歸誰管,到那時候自然就見分曉。
「等著。」
陳遠山說這條溝歸三個屯管,歸護林隊管,也歸國家管,誰來都一樣,這是死規矩。
「說得好。」
姓關的押走以後,趙主任把那張路條攤在桌子上,說這條路條上三個縣都有落腳點,得一個縣一個縣去對,一個也不能漏。
「對帳。」
二叔說先別急著對,把三個屯的道口都加上人,年根底下不能出岔子,防著點好。
「加人。」
當天夜裡三個屯的道口都點了燈,河沿屯是周振山,石頭溝是孫老疙瘩,松樹溝是王二柱和老趙頭,兩個人一班。
「都到位了。」
陳遠山帶著青背在三個道口之間轉了一圈,雪地上新踩的腳印在燈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守著吧。」
大年三十那天屯裡殺了年豬,二叔把三個屯的隊長請到隊部吃了一頓,飯桌上說的全是明年的春獵,誰也沒提早前那些事。
「春獵。」
陳遠山說春獵得等雪化一半再進山,先看道,再下套,誰也不能搶在頭裡,急不得。
「按規矩來。」
巧雲把這一年的帳又理了一遍,皮子錢、工分、獎金、借的五塊,一筆一筆寫成了一本新帳,寫完讓陳遠山過目。
「新帳。」
小芹在帳本皮上寫了三個字,寫的是平安帳,寫完拿給陳遠山看,問寫得好不好。
「好。」
陳遠山把帳本鎖進鐵皮櫃,又把槍擦了一遍,五條狗在棚子裡趴著,外頭雪下得正緊,風吹得門板直響,棚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進棚吧。」
夜裡十一點多,青背忽然從棚子裡竄出來,衝著南邊的道口開了哐,尾巴一直夾著。
「有動靜。」
陳遠山提槍出門,道口那盞燈底下站著一個人,也不走近,就這麼隔著三十步看著隊部的房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很沉得住氣。
「誰在那兒。」
那人說了一句話,說東家讓他捎個信,正月十五照舊來,讓他把牌子摘了,口氣很硬。
「摘牌子。」
陳遠山把槍往上一抬,朝天放了一槍,那人不慌不忙地轉身,順著公路走了,雪地上留了一溜腳印,一直往南去了。
「追不追。」
二叔披著棉襖跑出來,說年根底下不能追,追出去出了事,誰也不好交代,都別出門。
「不追。」
陳遠山站在道口看著那趟腳印,說明天一早把三個道口的燈換成兩個,一個亮一個暗,讓人摸不清道口上到底有沒有人。
「行。」
他把槍背好,回屋把牌子上的雪擦了擦,紅布重新系好,牌子上的字在燈底下看得清楚。
「都在。」
那一夜雪下到天亮,屯子裡的炮仗響了幾回,護林隊的燈一直亮著,誰也沒敢合眼,狗也在棚子裡一直沒睡,天亮才安靜下來。
「過年。」
陳遠山坐在門檻上,聽見青背在棚子裡翻了個身,又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南邊的道口。
「等著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