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道溝的牌子

  公社的文件是臘月初二下來的,三個屯的出山道合成一個護林點,牌子掛在松樹溝隊部門口,誰進山都得來這兒登記。

  「牌子掛上了。」

  掛牌那天來了不少人,河沿屯的、石頭溝的,隊部門口站了半院子,挺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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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來看熱鬧。」

  河沿屯的隊長孫老疙瘩站在頭一排,手插在袖筒里,看著那塊新木牌一句話不說,臉黑得像鍋底,腳底下碾著雪。

  「不服啊。」

  二叔把公社的文件念了一遍,念到三個屯的出山道歸一處管的時候,底下有人哼了一聲。

  「誰哼的。」

  陳遠山站在牌子底下,把手裡那本藍布帳攤開,先念了河沿屯那一筆,念的是河沿屯收三十塊,底下立刻沒人出聲了。

  「念得清楚。」

  孫老疙瘩的臉一下紅到脖子根,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又不知道往哪兒放,站在那兒發僵。

  「那一筆是誰的。」

  陳遠山說這筆帳不是他記的,是縣裡審出來的,誰經的手誰心裡清楚,今天當著三個屯的人,把話說明白,別讓人替著背。

  「我說。」

  孫老疙瘩咬著牙承認,去年冬天收過兩回皮子,一回三張,錢是王老五送來的。

  「退賠。」

  按公社的處理,孫老疙瘩退了皮子折價,撤了河沿屯的隊長差事,交本屯看管,帳上那一筆就算銷了,他一句話沒敢多說。

  「還有話說嗎。」

  孫老疙瘩搖了搖頭,說河沿屯的出山道他熟,願意給護林隊帶路,工分不要。

  「帶路可以。」

  陳遠山說帶路可以,工分照記,規矩是三個屯一個樣,誰也不能例外,河沿屯再選一個人進護林隊,跟他一塊兒跑山。

  「選誰。」

  孫老疙瘩當場報了一個名字,是河沿屯看林子的小伙子,叫周振山,二十出頭。

  「留下。」

  二叔把名字記上,又把三條規矩重新念了一遍,進山登記,皮子走公帳,私收皮子按投機倒把辦,念完讓三個屯的隊長按手印。

  「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陳遠山把木牌上的紅布揭開,牌子是他自己釘的,字是小芹寫的,釘得結實。

  「護林點。」

  牌子上寫著青嶺公社聯合護林點,底下一行小字,寫著三個屯的出山道,來往的人站在門口念了一遍又一遍,都說不容易。


  「念吧。」

  晌午散了場,二叔留三個屯的人吃了頓飯,苞米麵餑餑就著醃菜,誰也沒喝酒。

  「不喝了。」

  孫老疙瘩臨走的時候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想過管這條溝,就是沒那個本事,如今是真服了。

  「服了就成。」

  陳遠山說這條溝不是誰一個人的,三個人守不過來,三個屯一起守才守得住。

  「聽你的。」

  當天下午他把三條狗牽到牌子底下認了認地方,又沿著三個屯的出山道走了一圈,把三塊界石重新釘牢,釘到天黑。

  「界石。」

  界石上刻著年份,最早的一塊是三十年前釘的,石頭上還留著爺爺當年鑿的記號。

  「爺爺釘的。」

  陳遠山蹲在那塊石頭前頭看了半天,把上頭的雪抹乾淨,又從兜里掏出鉛筆,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把日子也記上了。

  「回去吧。」

  回到屯子天已經黑了,巧雲把飯熱在鍋里,小芹趴在炕桌上抄那三條規矩。

  「抄幾份。」

  陳遠山說抄三份,三個屯各貼一份,抄完還得送到公社去一份,字要一筆一畫寫清楚,誰看了都得認,認不下來就問。

  「抄完就貼。」

  小芹抄了一個晚上,抄完三份,手指頭上沾的全是墨,念給陳遠山聽了一遍。

  「沒錯字。」

  第二天一早三份規矩貼在了三個屯的道口,河沿屯那份是周振山貼的,石頭溝那份貼在了老柞樹上,紙角壓著石頭。

  「貼住了。」

  貼出去第三天,河沿屯來了兩個人登記進山,一個打獵,一個是去溝里撿柴的。

  「登記上。」

  陳遠山把兩個人的名字和進山的日子記在冊子上,又問了他們走哪條道,什麼時候回來,誰給帶路,都寫在冊子上。

  「記全了。」

  周振山頭一回跟隊進山,背著槍跟在劉滿倉後頭,一路問東問西,什麼都想學。

  「多問點。」

  陳遠山說新人得多問,問明白了才敢一個人走道,山裡的規矩不是一天兩天學會的,學不會就別一個人單獨進山。

  「記住了。」

  三個人沿著東溝走了半天,雪不深,腳印清楚,青背在前頭一路開著哐。


  「有東西。」

  前頭雪地上一溜細腳印,從石頭縫裡出來,穿過了兩道套子,直往坡下的榛子棵里去了,一步一步踩得很穩,看著是剛踩過去的。

  「狐狸。」

  劉滿倉蹲下去看了看腳印的深淺,說是只老狐狸,走得不急,八成是在這一帶做窩。

  「下套子。」

  陳遠山讓周振山在旁邊下了一副套子,教他看套口離地的高度,又讓他自己去樹底下扎第二副,扎歪了就拆了重扎。

  「紮好了。」

  周振山扎了三回才扎對,手上扎破了兩處,蹲在雪地里一聲不吭地接著扎。

  「有股勁。」

  陳遠山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等他把套子紮好,才過去把套口往上抬了半指,說這樣才套得住,套住了它自己也掙不開。

  「明白了。」

  傍晚回屯的時候,周振山把三副套子的位置畫在雪地上,說下回他自己來收。

  「跟著來收。」

  掛牌第六天,二叔把三個屯進山登記的人數攏了攏,攏出來一個數,比往年多了三成,可出事的卻一回也沒有過。

  「規矩管用。」

  陳遠山說不是他管用,是牌子管用,人心裡有數就不敢胡來,出了事誰臉上都不好看。

  「那就一直掛著。」

  那天夜裡下了一場雪,第二天早上陳遠山去隊部開門,看見木牌上被人用刀子劃了一道,劃就劃在護林兩個字上,劃口是新茬。

  「誰幹的。」

  地上的雪不厚,牌子底下留著一趟腳印,鞋是氈的,一路往北邊的山道去了。

  「青背。」

  陳遠山把青背牽出來,狗在牌子底下聞了兩圈,衝著北邊的山道叫了一聲,脖子上的毛全立了起來,一步不肯往前。

  「跟著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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