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道溝的車馬店
門一推開,屋裡先是一靜,接著算盤珠子停了,灶間那邊的響動也跟著斷了,老周把證件舉在手裡沒說話,先看了一圈屋裡的人。
「公安局的。」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
櫃檯後頭站起一個人,三十多歲,穿件灰布褂子,手裡還捏著筆。
「誰是掌柜。」
那人說掌柜姓盧,昨夜出了門,這會兒還沒回來,店裡的帳歸他管,掌柜的臨走交代過,收皮子的事照舊,價錢也照舊,誰來都記帳。
「照舊。」
老周使了個眼色,陳遠山在後門那邊聽見這句話,把槍口往下壓了壓,人沒進門。
「先別動。」
老周說要看帳,那夥計猶豫了一下,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藍布皮的本子,放在櫃檯上往這邊推了半尺,手沒離開本子,眼睛盯著門口。
「就這一本。」
老周翻開帳本,頭一頁寫著地名和數目,後頭的字是新的,墨還沒幹透。
「昨天還寫。」
陳遠山在後門外聽見裡屋有窗戶響,跟著是瓦片落地的動靜,一個人影從窗台上翻下去,往河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站住。」
陳遠山沒喊第二聲,把青背的項圈一松,狗貼著菜地竄過去,從後頭把那人撲倒在河灘上。
「咬住了。」
那人臉朝下趴在爛泥里,掙了兩下沒掙起來,大青二青一邊一個踩著他的胳膊,他動也不敢動,嘴裡直喊饒命,臉都埋進泥里。
「姓盧的。」
陳遠山把他翻過來看,四十來歲,臉色發白,棉襖襟底下鼓著一塊,像是塞了東西。
「掏出來。」
從棉襖里掏出一沓票子,一個布包,布包里是幾張寫著名字的紙條,還有半包沒抽完的紙菸,煙盒都讓汗浸軟了,布包角上磨出了毛。
「多少錢。」
票子數下來三百多塊,在那個年月能買兩頭牛,陳遠山沒數第二遍就交到老周手裡。
「還有啥。」
布包底下壓著一張名單,從上到下寫著十幾個地名,河沿屯、東溝、石頭溝都在上頭,後頭跟著年月和數目,一筆一筆記得清楚。
「咱們屯也有。」
陳遠山看著那三個字心裡發沉,說這東西早該到公家手裡。
「交上去。」
老周把人和票子都按在河灘上,等民兵過來接手,自己轉身往店裡走,說帳本比錢要緊。
「帳本呢。」
店裡那頭夥計想往灶間溜,被王二柱堵在門口,火銃的銃口對著他的胸口。
「別動。」
老周把櫃檯上的帳本抓在手裡,夥計撲過來搶,兩個人滾在地上,帳本被撕成兩半,一半掉在灶膛邊上,邊角已經燎著了。
「搶出來。」
陳遠山衝進灶間把沒燒著的那半本抓出來,用腳把灶膛口的火星踩滅,手上燎起一個泡。
「疼不疼。」
他說不疼,把兩半帳本合在一起對好,缺的那幾頁正好是去年的,剩下的還能看出個數目。
「少了幾頁。」
老周說少幾頁不要緊,人抓住了就能對出來,帳是死的,人是活的,跑不了他。
「那就審。」
姓盧的開始還嘴硬,說自己是正經買賣人,收皮子給現錢,兩下里都願意,不算犯法。
「公家的皮子呢。」
陳遠山把那半本帳攤在他面前,說這上頭的數目一年比一年多,收的是誰家的皮子,你心裡清楚,說清楚了少受罪,說不清就往縣裡送。
「說。」
姓盧的看見名單上的字才軟下來,交代說南邊這條線他管了兩年,上頭還有人,姓白的倒了以後就剩他一個跑腿,收的錢還得往上交。
「上頭是誰。」
他說那人在省城,開著一家皮貨行,字號德順號,一年來兩回,來了只看帳,不碰貨。
「趙雙喜呢。」
他說趙雙喜昨夜到了店裡,換了雙鞋,拿了他給的路條往省城去了,說是要去找德順號的掌柜討個活路,還說三天就能回來。
「走了多久。」
老周問了時辰,算下來人已經出了縣境,追是追不上了,只能往上報。
「往上報。」
一行人把店裡搜了一遍,從地窖里起出狐皮貉皮一百多張,兩桿獵槍,還有一塊刻著暗號的木牌,都擺在店門口。
「裝馱子。」
東西裝了四副馱子,老周押著人和贓往縣裡走,陳遠山帶著隊員和狗往北回屯。
「分兩路。」
走到半路下起小雨,泥路滑得站不住腳,四個人輪著扛馱子,狗在前頭帶路,走一段歇一段,四個人誰也不催誰,馱子換著扛。
「慢點走。」
歇腳的時候王二柱問趙雙喜還能不能抓著,陳遠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省城那家店跑不掉,早晚要對上帳,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
「能抓著。」
第二天晌午回到屯子,二叔在屯口接著,說公社來了通知,讓陳遠山下午就去開會,一刻也別耽誤,晌午飯都沒顧上吃。
「啥事。」
二叔說縣裡要在三個公社建聯合護林點,讓他挑人,還說這回要給他記一功。
「記功不記功的先不說。」
陳遠山把馱子卸在隊部門口,走進屋先把那兩半帳本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對好,用石頭壓住四角,晾在窗戶底下,等縣裡來人取。
「晾一晾。」
帳上記著兩年收的皮子和價錢,算下來八百多張,數目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八百多張。」
陳遠山看完沒說話,把帳本合上交給二叔,說這東西得送到縣裡去,一個字不能改,誰也不能抄,抄了就是錯,誰也擔不起。
「送。」
二叔用布把帳包了兩層,鎖進隊部的鐵皮櫃,鑰匙用繩拴著掛在自己腰上,走一步響一下。
「鎖好了。」
夜裡巧雲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算累,就是店裡那半本帳燒了,看著心疼,那是山的帳,也是人的帳,一張一張都是命換的。
「心疼啥。」
他說那些皮子都是山里打的,一張一張都是活物換來的,賣了錢還不走公家,早晚要出事。
「該收。」
第二天一早他把帳本送到公社,趙主任翻完拍了一下桌子,說南邊這條線斷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省城,得等縣裡的信。
「等消息。」
趙主任說省城那邊得縣裡出面,讓他先回屯把護林隊的人湊齊,秋前還有用場,得早點辦。
「湊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