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公路橋頭

  初八後半夜,陳遠山帶著三條狗和四個隊員摸到公路橋頭,橋底下黑得看不清人,風從河面上直往脖子裡鑽,凍得人直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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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別叫。」

  縣裡來了六個民兵,老周和趙主任都在,眾人分三處埋伏,誰也不許出聲,誰也不許抽菸。

  「它們懂。」

  天快亮的時候,道班房的燈滅了,隨後傳來汽車爬坡的聲音,一輛帶篷卡車慢慢倒到了橋底下,熄了火不動,車頭朝著橋洞。

  「來了。」

  車燈滅掉以後,車上跳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提著馬燈,站在橋洞底下抽著煙等人。

  「再等等。」

  又過了小半個鐘頭,溝口方向出現三個人影,打頭的是個穿呢子大衣的胖子,走一步停一步,看著很小心,手裡沒提東西。

  「貨呢。」

  馬燈往前迎了兩步,兩邊的人湊到一起說話,聲音低得聽不清,只有幾個字飄了過來。

  「窯里。」

  穿呢子大衣的人揮了揮手,兩個跟著的人就往溝口走,老周在石頭後頭把手往下一按,這一下就是動手的信號,狗先動。

  「都別動。」

  陳遠山把青背的項圈一松,三條狗貼著地皮竄出去,先一步堵住了溝口那道窄道。

  「公安局的。」

  溝口那兩個人轉身想跑,青背撲上去咬住一個的褲腿,大青二青把另一個按在化了一半的雪泥里,誰也動不了,喊都喊不出來。

  「再跑就打腿。」

  卡車旁邊的胖子撒腿往車上爬,鄭老歪一火銃打在車幫上,鐵砂打得鐵皮一片響。

  那人不動了。

  老周帶著民兵從三面圍上去,把手電筒全部打開,橋底下亮得跟白天一樣,四個人一個也沒跑掉,連司機都按住了。

  「你姓崔。」

  穿呢子大衣的胖子被人從車上拽下來,大衣上沾了一片泥,臉白得沒有血色,腿一直在抖。

  「我姓崔。」

  他倒還算鎮定,說自己是省城山貨行的採購員,來這邊是看貨的,手續單據都在包里放著,一樣也不缺,都是正經單據。

  「看貨看到橋洞。」

  老周把包打開,裡頭是一沓收購單子,一本存摺,還有一張寫著名字和數目的紙。

  「路不好走。」


  陳遠山把窯里起出來的冊子攤在車燈前頭,一頁一頁翻給他看,翻到最後一頁那三個字上停住,問他認不認得這幾個字。

  「誰。」

  姓崔的臉色這才變了,說這一頁不是他寫的,他只是替行里跑腿,上頭還有管他的人。

  「行里的經理。」

  老周沒讓他再往下說,把人押上卡車,貨物清點登記,天剛亮的時候車隊就往縣裡開了,一路上押得嚴實,一個也沒跑。

  「抓住了。」

  陳遠山沒跟著走,他帶著三個人和三條狗回了屯,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抓住了。」

  三天以後縣裡開大會,會場上擺著七口木箱和那本冊子,台子底下站滿了從各屯趕來的人,擠得水泄不通,牆頭上都蹲著人。

  「護林隊呢。」

  縣裡的領導念了處理結果,姓崔的收監,省城那邊的行里派人來查,白永年的案子並進去。

  「記功。」

  縣林業局給陳遠山發了獎狀和八十塊獎金,還把特約護林員的補貼從十二塊提到了十五塊,工分照記,獎狀掛在隊部。

  「買啥。」

  陳遠山當眾把獎金交了一半給大隊,說剩下的一半留給隊裡置辦東西,一分也不往家拿。

  「棉鞋和藥。」

  二叔在台下把這句話記在小本子上,回頭跟旁邊的會計說,這錢一分不能亂花,都得記在帳上,年底還要公布,誰都能來查。

  「啥時候招。」

  散會以後好幾個屯的人過來打聽招人的事,二叔說招人的章程得等陳遠山自己定。

  「開春。」

  回到家裡天已經黑透了,巧雲把獎狀鋪在炕桌上,拿漿糊仔細地貼在牆的正中間,貼完還用手按了按,怕它掉下來。

  「念一遍就行。」

  小芹趴在桌邊念獎狀上的字,念到陳遠山的名字就笑,念完了又要從頭念第二遍。

  「我樂意。」

  那本冊子的頭一頁被陳遠山描了下來,一張小紙片貼在獎狀左邊,上頭只有三個字和一個退字,字寫得歪,卻是照原樣描的。

  「爺爺要是在。」

  巧雲問他貼這個幹啥,他說讓往後進這個門的人都看一眼,看著就知道啥東西不能收。

  「他就在。」

  第二天一早,二叔來家裡說縣裡捎了話,白永年在監里托人帶出來一句,說南邊還有一個人沒露面,讓咱們留神。


  「慢慢來。」

  陳遠山問南邊是哪兒,二叔搖頭說信上沒寫,只說那人手裡管著更大的一條線。

  「有的是時候。」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早,溝沿上的雪化了以後,護林隊把三處進山的老道都釘上了木牌,一塊一塊釘得結實,釘在道口上。

  「字誰寫的。」

  木牌上寫著護林隊的規矩,誰進山誰登記,誰下套誰報信,私收皮子的按投機倒把辦。

  「我寫的。」

  小芹的字比去年像樣多了,她一有空就往木牌跟前跑,看有沒有人把她寫的字給蹭掉,蹭掉了就重寫一遍,從不嫌煩。

  「老趙頭認字嗎。」

  王二柱和劉滿倉輪著巡山,鄭老歪守著隊部那杆火銃,老趙頭管著登記的本子。

  「他畫圈。」

  河沿屯那邊也安生了,王老五的媳婦按規矩領了工分和口糧,兩個孩子開春都上了學,日子總算接上了,不再斷頓。

  「他怕了。」

  東溝的孫老疙瘩托人來遞了個信,說以後不進山了,改去林場做臨時工,工錢按月結。

  「他懂了。」

  只有石頭溝的趙雙喜沒有動靜,二叔說這人去年秋天還往山里跑過兩趟,行蹤不明,誰也不知道他躲哪兒去了,連他媳婦都說不清。

  「先去巡山。」

  陳遠山把名字記在本子上,說這個人早晚得露頭,露了頭就跑不掉,讓隊員巡山時留神。

  「走。」

  陳遠山背上槍,三條狗從門檻上跳起來,一路跑在頭裡,往山上那條老道去了,隊裡的人跟在後面,一路沒停,直奔東溝去了。

  那一行是三月十六巡山。

  巧雲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屋把帳本翻開,在最後一頁上添了四個字,寫的是平安回來。

  穀雨前,把溝口的坡種上樹。

  山上的雪還沒化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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