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後溝的窯

  初七這天清早,陳遠山帶著王二柱、鄭老歪和劉滿倉出了屯,三條狗在泥地上跑前跑後,青背一路低著頭聞,鼻子貼著地皮。

  「繞水邊走。」

  老趙頭腿腳不行,留在隊部看家,他把進溝的老道怎麼走又說了一遍。

  「記住了。」

  從鷹嘴砬子下頭進溝,四個人排成一串往裡走,誰也不說話。

  溝里的雪化了一半,踩下去一腳泥一腳水。

  走了約莫一個鐘頭。

  頭一座炭窯出現在坡根底下,窯口塌了半邊,裡頭空空的,跟他們上回走的時候一樣。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往後走。」

  又往前走半里地,溝窄了下來,兩邊的石頭往中間擠,第二座窯就藏在半坡的一片亂石後頭,不留神看不見,走近了才認出來。

  「就是這兒。」

  窯口果然砌著石頭,石頭縫裡塞著乾草,從外頭看跟塌了沒什麼兩樣,不細看看不出來。

  「扒。」

  王二柱和劉滿倉搬石頭,搬了小半個鐘頭才扒開一個能過人的口子,一股舊皮子的味道從裡頭湧出來,嗆得人直皺眉。

  青背先進去轉了一圈。

  陳遠山端著槍彎腰鑽進窯里,窯里比外頭暖和,地面上鋪著乾草,靠里碼著七口木箱。

  「裡頭有人嗎。」

  箱子上一律落著厚厚的灰,頭一口打開,裡頭是狐皮和貉子皮,一張壓一張,帶著硝過的味道,摸著還算軟和,沒受潮。

  「沒有。」

  王二柱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往外數,數完拍了一下巴掌,說連底下壓的一共七十多張。

  「我數。」

  第二口箱子裡是鹽包和布匹,第三口箱子最沉,撬開一看是兩袋乾糧和一小桶煤油,都封著口,一點沒動過,也沒進過水。

  「還有槍呢。」

  最底下那口箱子壓著一層油布,油布掀開,裡面躺著一桿鋸短了槍管的獵槍和一盒子彈。

  「底下。」

  陳遠山把槍提出來看了看,槍身擦得發亮,槍托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崔字,筆畫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劃的,劃得很用力。

  「姓崔的。」

  劉滿倉在牆角翻出一本藍布皮的冊子,封皮上沾著油,翻開以後一頁寫一個名字,後頭跟著數目,一共十幾頁,頁頁都寫滿了。


  「就是他。」

  陳遠山把冊子接過來,先翻到最前頭那一頁,頭一行上的那三個字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陳滿山。

  那一行寫著熊皮一張,後頭跟著一個退字,退字被筆圈了兩道,紙邊都磨得起了毛。

  「後頭寫的啥。」

  王二柱湊過來看了看,說不就是一張熊皮嘛,退了他爺也沒要人家的錢,這事有啥好琢磨的,你咋還當個事,真是沒見過世面。

  「你懂啥。」

  陳遠山說這個退字是當年他爺爺當著人把禮退回去的憑證,退了禮就等於斷了人家的路子。

  「我懂。」

  他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說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少,回去以後全都要交給縣裡登記入帳,一件也不許私分,誰分誰擔責任。

  「外頭有動靜。」

  青背衝著窯後頭的草棚齜牙,草棚里嘩啦一聲響,跟著竄出一個瘸腿的人影往坡上爬。

  青背叫了。

  大青二青一左一右撲上去,把人從坡上拖了下來,那人抱著腦袋在泥地上滾了兩圈,嘴裡直喊別咬,兩條腿直蹬。

  「別咬。」

  那人五十來歲,左腿短了一截,褲腿上全是泥,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躲著人不敢看。

  「別跑。」

  陳遠山問他是不是姓魏,他愣了一下點頭,說你們是哪個屯的,怎麼摸到這條溝里來的,這話問得聲音發顫,手也在抖。

  「河沿屯王老五。」

  瘸子聽完這句話癱坐在地上,說他早說過那小子嘴不牢,早晚要把這條溝給賣了。

  「他進去了。」

  鄭老歪把火銃往地上一杵,說現在說這些沒用,問你啥你答啥,答慢了這東西可不認人,說完把銃口抬了抬,對著他腦門。

  「窯里的東西誰的。」

  他說他給崔先生看了三年窯,每月初五有人從公路那頭上來給他送糧,送完就走,不多說一句話,也不敢問他一句,只管幹活。

  「崔先生的。」

  陳遠山問初八接貨的事,他說是有這麼一趟,卡車夜裡停在橋底下,貨裝上車就走,從不進屯,也從不進溝,來去都在夜裡。

  「來幾個人。」

  他又交代公路橋頭的道班房是崔先生歇腳的地方,往常來人都先在道班房落腳,第二天才進溝,住一宿就走,從不耽擱。

  「三四個。」


  陳遠山問崔先生這回有沒有到,瘸子說前兒夜裡道班房的燈亮到後半夜,他看著像是有人。

  「來了。」

  王二柱把七口箱子全搬到窯口,拿三條繩子捆成三副馱子,說這些東西得一趟馱回去才行。

  「八九不離十。」

  陳遠山說人先回去,東西押回去,橋頭那邊的事得讓公社和縣裡出面,隊裡不能自己動手,動手就說不清,反落一身不是。

  「那箱子裡的槍。」

  下山的時候瘸子走在中間,兩條黃狗跟在後面,青背回頭看了它們一眼,兩條狗夾著尾巴不敢吭聲,也不敢靠前。

  「一併交。」

  走到溝口天已經擦黑,鄭老歪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黢黢的溝,說這地方他以後再也不來了,看著就讓人後脊樑發涼。

  「為啥。」

  回了屯子,二叔點著燈把事情聽完,連夜往公社打電話,趙主任說天亮就到,讓把東西看住,誰也別走漏消息,一個字也別往外說。

  「陰。」

  巧雲端了熱水出來給幾個人洗手,小芹趴在箱子邊上數皮子,數著數著就數亂了,急得直跺腳,又從頭數一遍,數完還是不放心。

  「七十多張。」

  陳遠山把冊子攤在燈下,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那頁上只有三個字,別的都是空的,一個字沒有。

  「你數錯了。」

  三個字是下月初八,後頭空著,看樣子是等著填名字和數目的,筆和墨都壓在頁腳上。

  「這頁還空著。」

  夜裡趙主任來了,說縣裡已經安排了人,初八這趟不能硬攔,得等人貨碰頭的時候一起收。

  「填不上了。」

  陳遠山把冊子交給他,說溝里的瘸子知道的都說了,道班房那邊夜裡亮著燈,人八成已經到了,說不定就住在裡頭。

  「初八我到。」

  趙主任把冊子收進公文包,說這回要是能把人贓一起按在橋底下,這條線就算連根拔了。

  「帶上狗。」

  夜裡他沒怎麼睡。

  「天不亮就走。」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