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監里的話

  頭天晚上二叔來家裡坐,說縣裡批了話,王老五要見他一面,只准一個人去,旁的人一概不許跟著,陳遠山問見這一面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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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用。」

  巧雲連夜給他烙了兩張餅,又把棉襖上開了線的口子縫好,說去縣城路上風硬。

  他把餅揣進懷裡,又吹了燈,上炕躺下就睡了。

  「早點回來。」

  第二天一早縣公安局的吉普停在屯口,老周坐在副座上招手,趙主任從公社那頭趕過來,三個人一起進了縣城辦事,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規矩你都懂。」

  到城北看守所門口,哨兵驗過條子才放人,趙主任留在外頭等,老周領著他進去。

  「懂。」

  會見室只有一張長桌和兩把椅子。

  老周進去以後把門帶上,在長桌對面坐下,隨手把卷宗擱在桌角上,也沒開口。

  王老五被帶了進來。

  手銬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那聲音脆得讓人牙酸,他坐下以後先不說話。

  「坐吧。」

  他的眼睛在陳遠山臉上慢慢轉了兩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銬子,喉嚨里憋出一聲悶響,過了半天才開口說話。

  陳遠山把煙推過去,自己也坐正了些。

  管教擺了擺手說這裡不能抽,他就把煙收了回來,問他找自己有什麼話要說。

  「家裡咋樣。」

  王老五開口第一句是問家裡,問河沿屯的媳婦和那兩個孩子有沒有人上門欺負,問到一半聲音低了下去,手在桌上抖了一下。

  「沒人欺負。」

  陳遠山說隊裡按規矩給她家記了工分,秋天的口糧也留著一份,孩子上學的事也有人管。

  「真的。」

  王老五拿手背在臉上抹了一下,說他在裡頭蹲了半年,總算想明白一件事,那趟山他其實是去過兩回的,頭一回沒敢說。

  「兩回。」

  陳遠山沒接話,只把帶來的那張圖掏出來攤在桌子中間,往他那邊慢慢推了過去。

  王老五看了一眼,眉頭先皺了起來。

  他說頭一回是前年秋天替人馱皮子,從溝口進去走了半里地,溝里有三座舊炭窯,頭一座塌了半邊,第二座還立著。

  「鷹嘴砬子。」

  陳遠山問第二座在哪兒,他伸出手指在圖上往下劃,劃到那個只有窯字的圈上停住了。


  「這兒。」

  王老五點頭說看窯的是個瘸子,姓魏,五十來歲,早年是林場的伐木工,腿叫放倒的樹砸斷的,走路拄著一根木棍。

  「有人看著。」

  他說第二座窯的窯口砌著石頭,外頭看著像塌了,扒開石頭裡頭是乾的,碼著好幾口木箱。

  「箱子裡是啥。」

  他說箱子裡不光有皮子,還有一桿短槍和一本藍布皮的冊子,冊子上一個名字挨著一行數目,一行寫一個人的名字。

  「皮子。」

  陳遠山問他怎麼會知道冊子上有名字,他說他不認字,是替他送糧的人念給他聽過一回。

  「念的啥。」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去年冬天他替人馱過一趟貨,回來分了三成錢,就是那趟叫他看見了冊子,也看見了那桿槍。

  王老五不吭聲了,只是把手指頭在桌沿上摳了兩下。

  陳遠山把圖往回收了半寸,說你想說的要是就這些,那我回去了,隊裡還有活等著。

  「等等。」

  王老五把身子往前探,銬子在桌沿上又磕了一下,壓著嗓子說冊子頭一頁上寫著你爺爺的名字,你自己心裡留神。

  「你說。」

  陳遠山的手停在圖上沒動,過了兩息才開口問他那一行上頭寫的是什麼數目。

  「熊皮一張。」

  王老五說後頭跟著一個退字,還是用筆圈起來的,念冊子的人說這一行是早年記下的,一直沒劃,也沒人敢劃掉。

  「後頭呢。」

  陳遠山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指節捏得發白,臉上卻沒有顯出什麼來。

  「還有誰。」

  王老五報了三個名字,河沿屯是他自己,東溝孫老疙瘩,石頭溝趙雙喜,說這些人都是先收禮後走貨,走的是同一條道。

  「七八個。」

  陳遠山問省城那頭到底是誰,他搖頭說沒見過,只聽人講那位坐火車來,從來不進溝。

  「姓啥。」

  他又說姓崔的使喚人有個規矩,送禮不送錢,先送一斤茶再送一匹布,收了禮的人就算上了船,船一開就下不來。

  「姓崔。」

  陳遠山聽到這裡把手按在桌上,說了一句怪不得你們一個比一個栽得快。

  「你啥意思。」

  王老五愣了一下,苦笑說那繩子他也是後來才看出來的,看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溝里了,想退都退不回去,只能認了。


  「禮是繩子。」

  陳遠山問瘸子手裡有沒有槍,他說沒有快槍,只有一桿老火銃和兩條見人就叫的黃狗。

  「狗怕啥。」

  他說進溝得從水邊繞,走溝沿上的石頭道,別踩窯前頭那片平地,那片地底下埋過套子,踩上去就沒命了,去年還傷過一個。

  「怕青背。」

  陳遠山把這一句記住了,又問窯後頭還有沒有別的道可以出來,那人說有。

  「通哪兒。」

  王老五說窯後頭有條小道翻過一道石砬子,下去就是公路橋頭,當年接貨的車就停在橋底下,來的時候連車燈都不開。

  「幾時來。」

  陳遠山問接貨的是什麼車,他說是一輛帶篷的卡車,車幫上刷著白漆,牌照他認不得。

  「初八。」

  老周在門口咳了一聲,說時間到了,陳遠山站起來,王老五卻伸手把他的袖子給抓住了,抓得很緊,怎麼也不肯松。

  「你還有話。」

  他說他媳婦不識字,兩個孩子還小,他怕自己出去那天家裡已經散了,想托一句話。

  「照看照看。」

  陳遠山說照看可以,但得立個條件,往後河沿屯再有人往山里下套子,他得先給隊裡遞個信,這事不能瞞著隊裡。

  「說話算數。」

  王老五愣了一下,咬著牙點頭,說只要他出了這道門,河沿屯的事他一個人包了。

  「算數。」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老周把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說這趟算是把溝里那點底細問出來了,回去就能照著辦了。

  「那就進去。」

  陳遠山說還有一件沒問明白,就是那本冊子還在不在窯里,老周搖頭說這得進去看了才知道,光問是問不出來的。

  「初七動身。」

  當晚他就回了屯。

  「明天備繩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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