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字是誰寫的

  那封信,陳遠山沒扔。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公社。

  趙主任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

  「這是公社的便箋。」

  「你認得。」

  「公社和供銷社都用這種紙。」

  「誰能拿到。」

  「幹部,還有大隊報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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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屯裡能拿到的有幾個。」

  「兩個。」

  「誰。」

  「會計老孟,代課的小周。」

  「就他倆。」

  「就他倆。」

  「那我回去。」

  「你咋查。」

  「讓他們寫字。」

  「寫字能看出啥。」

  「信上這個沒字,最後一筆帶勾。」

  趙主任把信舉到窗戶底下看了看。

  「還真是。」

  「老孟寫字帶勾。」

  「小周寫的是正楷。」

  「你留神,別打草驚蛇。」

  「我不驚他。」

  「你想咋辦。」

  「我讓他自己走出來。」

  「他要是不走呢。」

  「那我就請他走。」

  「你有把握。」

  「我沒有。」

  「沒有你還辦。」

  「這信送到我家門口,就是沖我來的。」

  「你打算咋收場。」

  「收場的事我想不著。」

  「你只管往前撞。」

  「對。」

  趙主任給他倒了碗水。

  「你再想想。」

  「想啥。」

  「這信送到你家門口,圖啥。」

  「圖我心慌。」

  「心慌的人幹啥。」

  「心慌的人不出門。」

  「不出門對他們有啥好處。」

  「沒人巡山,他們好走貨。」

  「那你出不出門。」

  「出。」

  「那你就是他們要擋的人。」

  「那我就更得出去。」

  「你這話我愛聽。」

  晌午,大隊部里坐滿了人。

  二叔把紙和筆擺在桌上。

  「今天核工分。」

  「一人寫一行字。」

  「寫啥。」

  「寫自己名字,再寫個沒字。」

  底下有人笑。

  「二叔,這是練字呢。」

  「練字也給工分。」

  小周先寫。

  一筆一划,規規矩矩。

  「二叔,我寫完了。」

  「坐下。」

  底下的人挨著寫。

  有人把沒字寫成了母字。

  「你這是沒還是母。」

  「我寫錯了。」

  「重寫。」

  老孟寫在最後。

  他捏著筆,手抖了一下。

  「寫啊。」

  「我這手涼。」

  「炕燒著呢。」

  老孟寫完,把紙往前一推。

  陳遠山把兩張紙拿起來,對著信比對。

  「老孟。」

  「啊。」

  「這信是你寫的。」

  「不是。」

  「你這個沒字,勾在右邊。」

  「信上也是右邊。」

  「那是碰巧。」

  「碰巧兩回。」

  老孟站起來,椅子往後倒了。

  「我去趟茅房。」

  「茅房在那邊。」

  「我走這邊。」

  他一轉身就往外跑。

  青背從門口竄進來,一口咬住他的褲腿。

  老孟一頭栽在門檻上。

  「別咬,別咬。」

  「那你別跑。」

  王二柱上前把人按住。

  二叔蹲下來問他。


  「誰讓你寫的。」

  「沒人。」

  「那信是鬼送的。」

  「我自己寫的。」

  「你寫這個幹啥。」

  「我怕。」

  「怕啥。」

  「怕你們進山。」

  「怕我們進山,還是怕我們出來。」

  老孟不說話了。

  「去他家看看。」

  老孟家在屯東頭,兩間土房。

  王二柱從炕洞底下掏出一個布包。

  包里一張紙,一支筆,還有三十塊錢。

  紙上有格子,格子裡寫著日子。

  初二,遠山帶狗進山,四人。

  初六,老趙頭看家,三人。

  初九,狗留家兩隻。

  「老孟,你記工記到狗身上了。」

  老孟蹲在地上不抬頭。

  「我全說。」

  「說。」

  「頭一回是去年臘月。」

  「臘月里你記的啥。」

  「記你們打熊那天。」

  「他咋找上你的。」

  「他給我捎了二斤酒。」

  「你就收了。」

  「我收了。」

  「收了幾回酒。」

  「三回。」

  「錢呢。」

  「錢是後來的。」

  「誰還問過你。」

  「沒人。」

  「林場舊倉庫有個侯三。」

  「他是幹啥的。」

  「吳德發的把兄弟。」

  「他給你錢。」

  「問一回十塊。」

  「你說了幾回。」

  「六回。」

  「那封信呢。」

  「他放的。」

  「他放這個幹啥。」

  「讓你心裡不踏實。」

  二叔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侯三人在哪兒。」


  「昨天跟馱子出山了。」

  「什麼馱子。」

  「三匹騾子,五副馱架。」

  「馱的啥。」

  「皮子。」

  「往哪走。」

  「走老道,從鷹嘴砬子下頭過。」

  陳遠山站起來。

  「二叔,這趟我得走。」

  「你要幾個人。」

  「王二柱、鄭老歪、劉滿倉。」

  「老趙頭呢。」

  「他看家,順帶看著老孟。」

  「老孟咋辦。」

  「捆在隊部,等你回來再說。」

  「他就一個人。」

  「他跑不了。」

  「他家還有老婆孩子。」

  「口糧照發。」

  「那就行。」

  「啥時候走。」

  「現在。」

  「不等天亮。」

  「不等。」

  二叔給公社打了電話。

  「公社讓我聽你的。」

  「那就走。」

  三個人在隊部集合。

  王二柱背槍,鄭老歪扛火銃。

  劉滿倉挎著包,腰上纏著鋼絲套。

  「滿倉,你怕不怕。」

  「不怕。」

  「你手抖。」

  「我是凍的。」

  走之前,陳遠山回了一趟家。

  巧雲把兩個餅子塞進他懷裡。

  「幾天回。」

  「三天。」

  「你上回說三天,走了六天。」

  「這回真三天。」

  「涼了就揣懷裡。」

  「知道。」

  小芹從屋裡跑出來。

  「姐夫,我跟你去。」

  「你在家寫字。」

  「我寫完三篇了。」

  「再寫三篇。」

  「寫啥。」

  「寫今天的事。」


  「今天啥事。」

  「抓人。」

  「抓誰。」

  「回來告訴你。」

  小芹不高興了。

  「你上回也這麼說。」

  「上回我說啥了。」

  「你說回來給我帶兔子。」

  「帶了沒有。」

  「帶了。」

  「那就行了。」

  老趙頭拄著棍子送到村口。

  「鷹嘴砬子下頭有個舊炭窯。」

  「我爺爺提過。」

  「窯後頭有條溝,通公路。」

  「記下了。」

  「狗走前頭,人走後頭。」

  「知道。」

  「別讓人摸到你們屁股後頭。」

  「不會。」

  「你腿不好,回去吧。」

  「我看著你們走。」

  「外頭風大。」

  「風大也得看。」

  「那我走了。」

  「走吧。」

  天沒亮,四個人出了屯子。

  雪地上六隻腳印跟著三條狗。

  走了兩個鐘頭,青背停住了。

  它抬頭聞了聞,回頭看了陳遠山一眼。

  「開哐了。」

  「多遠。」

  「半里地。」

  「前頭有啥。」

  「騾子味,人味,還有火藥味。」

  「火藥味。」

  「他們帶著傢伙。」

  「那就更得堵上。」

  「隊長,打不打。」

  「不打。」

  「那幹啥。」

  「搶他們的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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