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隊部里的帳

  後半夜的風很硬。

  陳遠山跟著二叔往大隊部走。

  

  巧雲追到院門口。

  「你別去。」

  「我得去。」

  「他們要是動手呢。」

  「動手的跑不了。」

  「我等你回來。」

  「把門插上。」

  「你帶上狗。」

  「不帶。」

  「帶上。」

  「狗在家看門。」

  「那你把棉襖扣好。」

  「知道了。」

  小芹披著棉襖也跟了出來。

  「姐夫,我跟你去。」

  「你回去睡覺。」

  「我不怕他們。」

  「你不怕,我怕。」

  「你怕啥。」

  「怕你姐操心。」

  小芹撅著嘴回了屋。

  大隊部的燈還亮著。

  門口圍了十幾個屯裡人。

  陳建軍蹲在台階上。

  陳父陳母站在牆根下。

  陳母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陳遠山看了那包袱一眼。

  「這裡頭是啥。」

  「沒啥。」

  「打開看看。」

  「就是你爺留下的一件皮襖。」

  「我爺的皮襖,咋在你手裡。」

  「我收著,怕放壞了。」

  「你是怕我穿吧。」

  陳母不說話了。

  奶奶裹著一床舊棉被坐在門檻上。

  「我不走了。」

  「今晚我就死在這兒。」

  陳建軍看見他,站了起來。

  「你可算來了。」

  「啥事。」

  「你說啥事。」

  「有話進屋說。」

  「不進屋,就在這兒說。」

  二叔把門推開。

  「都進來,外頭冷。」


  奶奶不動。

  「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進。」

  「啥說法。」

  「房子。」

  「房子是當著全屯人的面分給我的。」

  「我不認。」

  「你不認,國家的證在。」

  陳父開口了。

  「你這孩子,咋跟長輩說話。」

  「我一直這麼說話。」

  「你爺活著的時候,你敢這麼說話?」

  「我爺活著的時候,你們不敢來鬧。」

  這句話說完,屋裡靜了一下。

  陳建軍往前走了一步。

  「陳遠山,我轉正的名額沒了。」

  「我知道。」

  「是你害的。」

  「是你表舅拿公家的木頭換錢。」

  「你少提這事。」

  「我不提,公社也會提。」

  陳建軍攥起了拳頭。

  「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

  「你問。」

  「護林點的活,你讓不讓。」

  「不讓。」

  「那活本該是我的。」

  「你表舅答應的,你找他要。」

  「他一個場部管事,你一個獵戶,憑啥占著。」

  「憑我一槍打死過兩條狼。」

  「憑那兩條狼救的是採伐隊的人。」

  「憑孫隊長點了我的名。」

  陳建軍的臉漲得通紅。

  「我那二十塊錢,你也得還我。」

  「我啥時候欠你錢了。」

  「前年你爺看病,我墊過。」

  「墊了多少。」

  「二十。」

  「帳本上寫著三塊。」

  「你胡說。」

  「要不我念給你聽聽。」

  陳建軍往後退了半步。

  奶奶在門檻上嚎了起來。

  「我不管,這房子得給我大孫子。」

  「你大孫子沒地方住?」

  「他明年說親。」


  「他爹有三間房。」

  「那是他爹的。」

  「那老爺子的房,憑啥給他。」

  「憑他是李家的長孫。」

  「我也姓陳。」

  「你是外姓人。」

  陳遠山笑了。

  「我是外姓人,我爺把房給了我。」

  「那是他老糊塗。」

  「他老糊塗,你們為啥還惦記他的房。」

  二叔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別吵了。」

  「今天把話說清楚,往後誰也別再來。」

  奶奶一骨碌爬起來。

  「你說,怎麼才算清楚。」

  「老爺子的分家字據,陳遠山有一份,大隊有一份。」

  「房是陳遠山的,後山自留地也是他的。」

  「你們家的房,你們家的地,跟他沒關係。」

  「字據上還寫著四至。」

  「東到大石砬子,西到小溪溝。」

  「南到坡口那棵老柞樹,北到山頂。」

  「見證人簽了六個名。」

  「裡頭三個是老黨員。」

  奶奶的嘴張了張。

  「他爺的喪事,是他自己辦的吧?」

  「是。」

  「你們一家隨了多少?」

  沒人說話。

  「棺材錢、席面錢、請人幫忙的工分,一共四十六塊。」

  「他一個人出的。」

  「你們一分沒出。」

  陳父的臉掛不住了。

  「我那是手頭緊。」

  「你手頭緊,上月還給建軍扯了新衣裳。」

  「你咋知道。」

  「我看見了。」

  門口的人都笑了。

  「新衣裳,是布票換的吧。」

  「老陳家這事,越看越明白。」

  「人家孩子是自己掙出來的。」

  「他大哥還想要錢呢。」

  「這家人是咋想的。」

  奶奶又坐回地上。

  「我不活了。」


  「你這是虐待老人。」

  「我哪一句罵你了。」

  「你把我推倒了。」

  「屯裡十幾雙眼睛看著。」

  「他們跟你是一夥的。」

  「那你去找公社評評理。」

  陳遠山沒再理她。

  「二叔,我有三句話。」

  「你說。」

  「第一,房子是我的,字據在。」

  「第二,老爺子留下的零碎,你們搬走的我不追。」

  「第三,往後再來我家門口鬧,我就去公社。」

  「你去公社說啥?」

  「我說陳建軍拿過吳德發的錢,幫著賣過木頭。」

  「我沒拿。」

  「場部那張單子上有你的名。」

  「你胡說。」

  「要不要現在就去場部對一對。」

  陳建軍不吭聲了。

  陳母趕緊拉住兒子。

  「遠山,他不懂事。」

  「我懂事。」

  「我懂事,所以今天當著大伙兒把話撂下。」

  二叔咳嗽了一聲。

  「這三條,今天當著大伙兒說定了。」

  「誰不認,就去找大隊。」

  「大隊不認,就去找公社。」

  陳家四個人往外走。

  陳父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遠山。」

  「嗯。」

  「你爺的墳,明年清明我去。」

  「不用。」

  「我是他兒子。」

  「你去的時候,把前年欠他的五塊錢帶上。」

  陳父沒再說話,走了。

  看熱鬧的人也散了。

  二叔拍了拍他的肩。

  「你今天這話說得硬。」

  「我不硬,他們不聽。」

  「往後怕是還有。」

  「我不怕。」

  「你媳婦還在家等著。」

  「我這就回。」

  巧雲端著碗熱水站在門口。


  「走了?」

  「走了。」

  「沒動手?」

  「沒有。」

  「你喝水。」

  「你咋不睡。」

  「睡不著。」

  他剛接過碗,院外的狗叫起來了。

  一個人打著手電進了院子。

  「陳遠山在家不。」

  「我是場部的。」

  「姓周。」

  「你進屋說。」

  「不進了,我說完就走。」

  「孫隊長讓我捎句話。」

  「東溝那邊,發現了三個窩棚。」

  「裡頭掛著十幾副套子。」

  「套子上還有新血。」

  「孫隊長說,明天等你過去看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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