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台縫紉機
信是老師傅親筆寫的。
字不多,一共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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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貿要貨,細毛皮二十張。"
"狼皮、狐狸皮、貉子皮都要。"
"你接不接。"
陳遠山把信看了三遍。
二十張皮子,是一個冬天的量。
"這信上的字,你認得?"
"我就認得幾個。"
"哪個。"
"皮字。"
小芹湊過來看。
"姐夫,二十張是多少。"
"就是二十張。"
"那得打多少只。"
"二十隻。"
"你能打著不。"
"懸。"
"那我幫你。"
"你幫我啥。"
"我幫你看著狗。"
"行。"
巧雲把燈芯挑亮了些。
"你一個人打不出來。"
"那你想咋辦。"
"拉人。"
"拉誰。"
"靠得住的。"
第二天,他把三個人叫到家裡。
一個是王二柱。
一個是鄭老歪。
還有一個是老趙頭。
三個人排排坐在新的長凳上。
王二柱進門先看房梁。
"這梁真直。"
"木料是林場給的。"
"你面子大。"
"我拿命換的。"
鄭老歪把帽子攥在手裡。
"叫我們來幹啥。"
"好事。"
"啥好事。"
"分錢的事。"
老趙頭咳嗽了兩聲。
"你先說,別吊人胃口。"
"叫你們來,是說一件事。"
"縣裡要我供皮子。"
"二十張。"
"什麼時候要。"
"入冬前。"
"你打算怎麼打。"
"一起打。"
"打完了怎麼分。"
"按出力分。"
"你說清楚。"
陳遠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上畫了三行格。
"我出狗,出槍,出藥。"
"你們出人。"
"皮毛算錢,按五五開。"
"我拿五成,你們仨分五成。"
"下不了套子的時候,我照發工分。"
"啥叫照發工分。"
"白干也有錢。"
三個人互相看看。
"這話當真?"
"當真。"
"要是打不著呢。"
"那算我的。"
"要是打了大牲口呢。"
"大牲口按獵隊的規矩,公中提三成。"
"三成給誰。"
"給大隊。"
老趙頭先拍了腿。
"我幹了一輩子獵,頭一回聽人說白干也有錢。"
"我不白給。"
"我圖啥。"
"圖你們三個練出來。"
"往後我顧不過來,你們照樣能打。"
"你這話說得實在。"
"我不愛說虛的。"
鄭老歪站起來,把帽子摘了。
"上回我是真服了。"
"今天我算是服透了。"
"你少來。"
"我是真話。"
"你要是真話,明天就上山。"
"明天就明天。"
"帶上你的老火銃。"
"它還能響。"
"響了別忘了裝藥。"
"忘不了。"
王二柱沒說話。
他站起來,給陳遠山鞠了個躬。
"我啥也沒有。"
"你有力氣。"
"力氣我有。"
"那就夠了。"
這事定下來的第二天,二叔就來了。
"你這動靜不小。"
"我就拉三個人。"
"三個人也是隊裡的事。"
"我按規矩辦。"
"你把規矩給我寫下來。"
"什麼規矩。"
"隊裡過一份。"
"行。"
"還有一件事。"
"你說。"
"這活兒要是辦長遠了,得讓隊裡的孤兒寡母也沾點。"
"皮子錢里抽兩成,進隊裡的帳。"
"兩成?"
"兩成。"
二叔看了他半天。
"你小子。"
"我爺說過。"
"說你啥。"
"說打獵的手上血多,得往地上撒點。"
"老爺子這話,我記了半輩子。"
"我記著就行。"
"我再說一句。"
"你說。"
"你這皮子賣給誰。"
"賣給縣裡收購站。"
"不走私人。"
"私營的事我不干。"
"那就好。"
"我懂政策。"
"你懂個屁。"
"我懂個大概。"
"有人拿著公家的名頭做私活。"
"那是他們。"
"你別學。"
"我不學。"
五月初,小隊進了第一次山。
六天下來,打了四張狐狸皮。
兩張貉子皮,一張狼皮。
王二柱第一次看見套住的狐狸,手抖著不敢碰。
"這東西咬人不。"
"它咬不著你。"
"那怎麼拿。"
"從後頭按脖子。"
"我不敢。"
"你套的,你拿。"
王二柱憋紅了臉,伸手按住了。
狐狸掙了兩下,不動了。
他坐在地上笑了半天。
"我套著東西了。"
"這算啥。"
"我三十歲了,頭一回套著活的。"
鄭老歪那邊差點出事。
他的老火銃受了潮,頭一下沒響。
一頭狍子從林子邊上躥出去。
"你這槍,該扔了。"
"它跟了我十六年。"
"十六年也不耽誤它啞火。"
"那我換啥。"
"先練眼力。"
"練好了再換槍。"
第五天,他們遇上了硬貨。
一頭孤狼從山樑上下來。
青背先叫了。
陳遠山把槍抵在肩上。
一槍打在了狼的前腿。
"補上!"
老趙頭端起老火銃。
這一下響了。
狼倒在草棵子裡,抽了兩下。
老趙頭蹲下去看,手還在抖。
"我十年沒打這麼准了。"
"是它站得近。"
"你就不能誇我一句。"
"你打得准。"
陳遠山把皮子攤在院子裡,一張一張看。
小芹抱著最小的那張,看了半天。
"姐夫,這個能給我做帽子不。"
"給你姐做。"
"那我呢。"
"你明年。"
"憑啥。"
"你姐肚子裡有人。"
"那行。"
這句話說得滿院子都笑。
六月初,他去了一趟縣城。
皮子賣了七十四塊。
三個人當場分了三十七,誰也沒多拿一塊。
老趙頭把錢攥在手裡,指甲都掐進肉里。
"我兩年沒見著這麼多錢了。"
"往後還有。"
"我先給我孫女買雙鞋。"
"該買。"
他拿著一半的錢,去了供銷社。
在郵電所那台縫紉機跟前,他站了半個鐘頭。
"這台多少錢。"
"一百五十八,還要一張工業券。"
"券我有。"
他把券和錢一起遞過去。
售貨員愣了一下。
"你真買?"
"真買。"
"這玩意兒,全縣一年賣不了十台。"
"那第十一台就是我的。"
"你哪來的券。"
"我媳婦的嫁妝裡帶的。"
"你家有票?"
"我家有獵槍。"
售貨員笑起來,轉身去開票。
旁邊買東西的人都圍過來看。
"誰家這麼闊。"
"松樹溝的獵戶。"
"獵戶買縫紉機?"
"人家打了頭黑瞎子。"
"我聽過這事。"
縫紉機是用爬犁拉回去的。
進屯的時候,半條街的人都跟在後頭看。
小芹一路小跑,跑到前面報信。
"我姐夫買縫紉機了!"
巧雲站在院門口,看見那台機器,先是不敢相信。
"你真買了。"
"我說過給你買。"
"那是一百五十八。"
"我還剩十六。"
"你瘋了。"
"我沒瘋。"
他把機器搬進屋,放在最亮的那扇窗子底下。
巧雲摸著機頭,手一直在抖。
"往後我做衣裳,一天能做三件。"
"你做十件都行。"
"我給你做件新褂子。"
"給娃做。"
"娃的我也做。"
當天下午,她就動剪子了。
先給小芹裁了件小褂。
又裁了兩塊巴掌大的布。
"這是幹啥的。"
"給娃做小衣裳。"
"這么小。"
"娃生下來就這麼大。"
"你咋知道是閨女還是小子。"
"不管是啥,都穿。"
李家嬸子和柳淑芬也來了。
兩個人圍著機器看了一圈。
李家嬸子伸手摸了摸壓腳。
"這東西會自己走針?"
"你踩它就走。"
"我試試。"
她踩了兩下,嚇得縮了手。
"它跑得比我快。"
柳淑芬站在一邊,沒敢碰。
"嫂子要是想做衣裳,就來。"
"我做不好。"
"機器不嫌人。"
柳淑芬眼圈一下子紅了。
"嫂子你別哭。"
"我沒哭。"
"你眼睛紅了。"
"是風。"
"屋裡沒風。"
柳淑芬低頭笑了一下。
李家嬸子忽然拍了下手。
"我有個主意。"
"你說。"
"讓巧雲給屯裡做衣裳。"
"手工錢怎麼算。"
"一件兩毛。"
"她做得動不。"
"一天三件。"
"那就是六毛。"
"比上工強。"
巧雲搖了搖頭。
"錢不能這麼掙。"
"咋不能。"
"隊裡知道了要說。"
"那就報給隊裡。"
"報給隊裡,抽一成。"
"抽一成也剩五毛多。"
那天晚上,燈一直亮到很晚。
巧雲坐在縫紉機前頭,踩了半宿空車。
小芹趴在旁邊看。
"姐,你笑啥。"
"我沒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去睡覺。"
"我再聽一會兒。"
"聽啥。"
"聽它響。"
陳遠山在炕上躺著,聽著那台機器的響。
響聲一起一落,跟心跳一樣。
他閉上眼,心裡盤算著入冬的事。
二十張皮子,只是個頭。
真正的大活兒,還在後頭。
院外,三條狗忽然叫了兩聲。
接著有人拍門。
"遠山在家沒。"
"是我,二叔。"
"快開門。"
"你大哥回來了。"
"他帶著你奶奶,坐在大隊部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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