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偷木頭的人
陳遠山沒急著追。
他先蹲下看那道拖痕。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拖痕有兩條,是爬犁壓的。
爬犁上頭裝的是原木,一頭沉一頭輕。
走這一路的人,至少四個。
他順著拖痕往東走。
走了百十步,他停下來。
道上有一塊被踩翻的雪。
雪底下是一攤馬糞。
糞還是軟的。
說明人沒走遠。
他把槍從背上取下來,抱在懷裡。
半個鐘頭後,青背低低地叫了一聲。
前頭有鋸木頭的聲音。
一長一短,是兩個人的手鋸。
他爬到一塊大石頭後頭。
山坳里有五個人。
三個人在鋸,兩個人在裝爬犁。
地上已經堆了七八根原木。
最粗的一根,兩個人抱不過來。
有個人在抽菸,看樣子是頭兒。
"快點,天黑前得下山。"
"東家說了,這一批要湊夠三十方。"
"湊不夠,錢要打折。"
"這林子又沒人管。"
"上個月不是新設了個護林點?"
"護林點是給公社看的,誰真來巡山。"
抽菸的笑了。
"我表兄就在場部。"
"他一句話,這活批不下來。"
"表兄是哪個。"
"姓吳。"
"場部管事那個吳?"
"就是他。"
"你們放心鋸。"
"出了事,我表兄兜著。"
陳遠山在石頭後頭聽著。
他這才明白吳管事那句"表示表示"是什麼意思。
他沒喊人,也沒開槍。
他先吹了一聲口哨。
三條狗從三個方向沖了出去。
青背撲到最前頭,一口咬住抽菸那人的褲腿。
大青二青堵住了下山的路。
"都別動。"
陳遠山端著槍站了出來。
五個人先是愣住,接著就有人去摸斧子。
"你敢。"
"我是這片林子的護林員。"
"護林員算個啥。"
"我算不算,你說了不算。"
他把一張紙舉起來。
那是林場開的護林證。
"這上頭有場長的簽字。"
"你們鋸的是國有林。"
"斧子放下。"
拿斧子那人往前挪了一步。
青背立刻把他逼回去。
三條狗,牙齒全露在外面。
"你們五個,我七發子彈。"
"我不想浪費。"
"可你們要是再往前一步。"
"子彈不認人。"
抽菸的那個先服了。
"我們放。"
"斧子放地上。"
"放了。"
"爬犁解開。"
"解開了。"
"小兄弟。"
"幹啥。"
"我給你五十塊。"
"你放我們走。"
"五十塊,夠買兩頭豬。"
"你挺大方。"
"那是。"
"錢在哪兒。"
"我下山就給你送去。"
"你下山就跑了。"
"我說話算數。"
"我也說話算數。"
"你說啥。"
"我說過,誰也別想動這片林子。"
"你一個獵戶,何必得罪人。"
"我不得罪人。"
"我只抓賊。"
"你等著。"
"我等著。"
"我表兄一句話,你這護林員就當不成。"
"那我就去公社當。"
"你牛。"
"我不牛。"
"我就是窮。"
"窮還不收錢。"
"收了錢,我就比你還窮。"
"誰是東家?"
"沒東家,我們自己弄點木頭賣。"
"三十方木頭,你們五個人賣得動?"
那人不說話了。
陳遠山從地上撿起一張紙條。
那是記帳單,上頭寫著一個"吳"字。
"這張單子我留下。"
"人我不打,也不捆。"
"你們自己走回場部,找孫隊長報個到。"
"要是少一個,我就當他跑了。"
"跑了也沒事,我把這張單子交上去。"
五個人互相看看,低著頭走了。
三條狗跟在後頭,一直把他們送到山口。
陳遠山沒走。
他把原木一根一根做了記號。
又數了樹樁,一共十一棵。
十一棵大樹,夠一個生產隊蓋十間房。
他蹲下來算了算。
按場裡的價,一方木頭八塊錢。
三十方,就是二百四十塊。
這錢進了誰的口袋,他心裡有數。
他回場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孫隊長看完單子,把茶缸砸在了桌上。
"吳德發。"
原來吳管事叫吳德發。
"這是他的字。"
"這小子,手伸到木頭上了。"
"我這就去找場長。"
"還有一件事。"
"那五個人,是河沿屯的。"
"河沿屯?"
"上回偷獵那兩個人,也是河沿屯的。"
"這個屯子,專出這種貨。"
"河沿屯有個人叫王老五。"
"是不是他張羅的。"
"我問問。"
"你問的時候別自己去。"
"我知道。"
那天晚上,吳德發找上了他。
吳德發站在場部門口的燈底下。
"小陳。"
"吳管事。"
"單子的事,能不能壓一壓。"
"壓不了。"
"我給你三十塊錢。"
"我不要。"
"五十。"
"我不要。"
"你這人怎麼這麼死心眼。"
"我爺教的。"
"你爺是誰。"
"陳滿山。"
吳德發的臉變了一下。
"老炮手陳滿山?"
"是。"
"我跟他打過交道。"
"他沒提過你。"
"你這小子嘴上真毒。"
"我說的是實話。"
"你把單子壓下去,往後場裡的活都有你一份。"
"我要的是護林點的活。"
"那活我給你。"
"不勞你給。"
"孫隊長已經批了。"
吳德發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等著。"
"我等著。"
第二天中午,場部開了個會。
會開得不長。
吳管事被停了職,調去看倉庫。
他那個表外甥陳建軍,轉正的名單被劃掉了。
偷木頭的五個人,罰了工分,賠了木頭錢。
王老五被公社叫去談了半天話。
陳遠山得了一樣東西。
場裡獎了他三十塊錢。
還有一張紙,寫著護林點的長期用工。
"三年。"
"三年以後再說。"
"行。"
"你這場子,給我辦得漂亮。"
"我還要跟著你巡山。"
"你巡你的,我打我的獵。"
"你那槍口別對著我。"
"我槍口只對畜牲。"
從場部出來,他又撞見了陳建軍。
這回陳建軍在牆根底下蹲著。
"名單劃了。"
"我知道。"
"是你害的。"
"是你表舅害的。"
"陳遠山,我跟你沒完。"
"你跟我沒完,也得先把鋸子放下。"
"我沒鋸木頭。"
"你沒鋸,可你拿了他的錢。"
"你怎麼知道。"
"我不瞎。"
陳建軍一下站了起來。
可他看見那三條狗,又慢慢蹲了回去。
"你要是想干,我給你指一條道。"
"你說。"
"林場缺個扛木頭的。"
"一天八個工分,管飯。"
"扛一年,比走門路強。"
"你少教訓我。"
"我不教訓你。"
"我就是告訴你,路在哪兒。"
他轉身走了。
回到屯子,天已經黑透。
二叔在院裡等著他。
"事兒辦得咋樣。"
"辦成了。"
"我還聽說你抓了偷木頭的。"
"抓了五個。"
"你這膽子,越發大了。"
"我手裡有證。"
"證也不是護身符。"
"我知道。"
"往後巡山,別一個人去東邊。"
"那地方挨著河沿屯。"
"我帶著狗。"
"狗不認人。"
"我認。"
巧雲端了碗水出來。
"你都瘦了。"
"我沒瘦。"
"你一進山就不吃飯。"
"我吃乾糧。"
"乾糧是涼的。"
"涼的也頂飽。"
"下回我給你烙油餅。"
"油省著點。"
"我有油。"
"你哪來的油。"
"豬板油熬的。"
"你留著。"
"留著幹啥。"
"留著給娃。"
巧雲的臉紅了。
小芹從屋裡探出腦袋。
"姐夫,你打壞人了嗎。"
"我沒打。"
"那他們怕你不。"
"怕我的狗。"
"狗聽你的。"
"狗聽我的。"
第二天,王二柱和鄭老歪都來了。
"聽說你抓了偷木頭的。"
"抓了五個。"
"你膽子真肥。"
"我有槍。"
"河沿屯那邊不好惹。"
"他們不惹我,我就不惹他們。"
"這話我信。"
"你護林點上還缺人不。"
"缺。"
"我去。"
"你先把套子練熟。"
"我練。"
老趙頭也來了一趟。
他蹲在門檻上抽了袋煙。
"場裡獎你多少錢。"
"三十。"
"三十塊,買不來我這條老命。"
"那你別去。"
"我去。"
"你剛說不值。"
"我說不值,沒說不去。"
後半夜,院裡的狗又叫了一回。
陳遠山披衣起來看。
牆頭上沒人。
牆外有一行新腳印。
腳印到牆根就停了。
他站在院裡聽了半天。
"誰。"
沒人答。
他把槍挪到了炕頭。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巧雲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封信。
"縣裡來的。"
"什麼信。"
"收購站的。"
"說開春那批皮子收得差不多了。"
"要再收二十張細毛皮,問你接不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