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護林點

  四月十六，陳遠山去林場辦手續。

  一早，二叔就把介紹信送來了。

  信上蓋著松樹溝大隊的章。

  "到了那邊，別跟人硬碰。"

  "我知道。"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你這個人，嘴上不硬，心裡硬。"

  "那不一樣。"

  "咋不一樣。"

  "嘴上硬要吃眼前虧。"

  二叔被他逗樂了。

  "你爺爺要是活著，准得誇你。"

  "我爺活著的時候，天天罵我。"

  "罵你是怕你吃虧。"

  "我知道。"

  二叔走了。

  巧雲在灶上給他烙餅。

  "辦完事就回來。"

  "嗯。"

  "帶著餅，路上吃。"

  "留著給小芹。"

  "她早上吃過了。"

  小芹把餅往他懷裡塞。

  "姐夫，你早去早回。"

  "咋了。"

  "我怕那家人又上門。"

  "他們不敢。"

  "要是來了呢。"

  "你就去喊你嬸子。"

  "記住了。"

  林場在縣城北邊，離松樹溝四十里。

  他搭了輛拉木頭的卡車。

  司機是個老把式，姓劉。

  "去場部辦事？"

  "嗯。"

  "辦啥事。"

  "護林點。"

  "這活兒苦。"

  "苦不怕。"

  "前頭有個屯子的獵戶來辦過。"

  "咋樣了。"

  "卡住了。"

  "為啥卡。"

  "不給好處唄。"

  司機往車窗外吐了口唾沫。

  "場部那個姓吳的，不是個東西。"

  "他要什麼好處。"

  "我聽人說是錢，是酒。"

  "還有蘑菇和野味。"

  "他自己不吃，拿去送人。"

  "他送誰。"

  "那我哪知道。"

  卡車顛得人骨頭都要散。

  到了場部，他先找辦事的屋子。

  屋裡有個人在喝茶，四十來歲。

  那人姓吳，是場部的管事。

  "你找誰？"

  "我來辦護林點的手續。"

  "哪個屯的？"

  "松樹溝。"

  "叫什麼？"

  "陳遠山。"

  吳管事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哦，就是你。"

  "是我。"

  "這護林點，是給場裡正式工留的。"

  "我不占編制，我只要工分。"

  "工分也是場裡出。"

  "你一個屯子裡的獵戶，懂不懂規矩。"

  "什麼規矩？"

  "想幹這活，先表示表示。"

  "表示啥？"

  "場裡不少人有親戚想干。"

  "你懂我的意思。"

  陳遠山沒接話。

  他把介紹信放在桌上。

  "信你先看。"

  "信我看了。"

  "那你批不批。"

  "我這兒批不了。"

  "為啥批不了。"

  "場裡的名額，前天就定出去了。"

  "定給誰了。"

  "定給採伐隊李隊長的小舅子。"

  "李隊長是哪個。"

  "採伐隊新來的。"

  "孫隊長呢。"

  "老孫調走了。"

  陳遠山把信收起來。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場部後頭那台車，是誰的？"

  "場裡的。"

  "車牌上寫著省里。"

  吳管事的臉沉了下來。

  "你管得著嗎。"

  "我不管。"

  "我就是問問。"

  "你要是沒事，就回去吧。"

  "路遠。"

  陳遠山沒走。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面折起來的錦旗。

  紅底黃字，邊角磨得起了毛。

  "這是公社發的。"

  "護林保農，除害安民。"

  吳管事掃了一眼，臉色沒動。

  "旗子不值錢。"

  "值不值錢，得看誰看。"

  "你一個獵戶，還想拿旗子壓我。"

  "我不壓人。"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這護林點是林場跟公社合辦的。"

  "名字是公社點的。"

  "信是大隊開的。"

  "今天你說不批，那我明天去公社問一句。"

  "我一個獵戶，跑腿不費事。"

  吳管事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威脅我？"

  "我不敢。"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認死理。"

  "場裡說缺人，我就來。"

  "場裡說不缺，我就回去。"

  "可你剛才說的是名額給了別人。"

  "那我就得問問別人是誰。"

  吳管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你回去吧。"

  "我再等會兒。"

  "等什麼。"

  "等個人。"

  "等誰。"

  "孫隊長。"

  吳管事的手頓了一下。

  "老孫去省里了。"

  "那正好。"

  "你等他幹啥。"

  "我聽說這護林點是他提的。"

  "他提的也得場裡批。"

  "那就等他回來批。"

  屋外忽然有人說話。

  "誰在這兒提我。"

  門一推，進來個高個子。

  是採伐隊的孫隊長。

  他前陣子去省里開會。

  今天才坐車回來。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陳遠山。

  "你怎麼來了？"

  "來辦護林點的手續。"

  "手續辦到哪兒了？"

  "卡住了。"

  "誰卡的？"

  吳管事趕緊站起來。

  "老孫，我這是按規矩走。"

  "哪個規矩？"

  "場裡名額有限。"

  "名額是我定的。"

  孫隊長把帽子往桌上一放。

  "護林點的人選，是我提的，場長簽的字。"

  "你說名額定出去了，定給誰了？"

  吳管事說不出話。

  "我再問你一遍。"

  "定給誰了。"

  "我，我就是先記個名單。"

  "名單拿出來。"

  吳管事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

  紙上一共三個名字。

  頭一個就是陳遠山。

  "那你說說，卡他幹什麼。"

  "我以為是別人。"

  "你以為是別人，就敢讓人家跑四十里。"

  孫隊長的聲音不高。

  可屋裡靜得能聽見茶缸里的水響。

  "去年臘月北溝的雪有多深，你知道不。"

  "這孩子一個人進山，打死了兩條狼。"

  "我採伐隊兩個人，一個躺了半個月，一個撿回一條命。"

  "他的名字，我在場部會上提過三次。"

  吳管事低著頭，臉上全是汗。

  "我，我這兩天忙昏了頭。"

  "忙啥了。"

  "忙著收誰的好處了？"

  "沒有沒有。"

  "沒有就辦事。"

  "是是是。"

  吳管事拿起筆，手抖得寫了三回才寫對。

  手續辦完，還多給了一樣東西。

  一張領子彈的條子。

  "一個月二十發。"

  "打完了拿殼來換。"

  陳遠山把條子收好。

  "孫隊長，謝了。"

  "謝啥。"

  "我謝的是你那天不打退堂鼓。"

  "我那天腿也抖。"

  "抖著也把槍端住了，這就夠。"

  孫隊長拍了拍他的肩。

  "還有件事。"

  "場裡最近丟木頭。"

  "一個月少了三十多方。"

  "你要是巡山看見什麼，言語一聲。"

  "丟在哪兒？"

  "北溝東邊。"

  "記下了。"

  "巡山幾天一回。"

  "三天一回。"

  "界線怎麼認。"

  "界石上有紅漆。"

  "紅漆掉了呢。"

  "那就照老界溝走。"

  "東邊那片歸誰管。"

  "歸你管。"

  "河沿屯的林子也歸我？"

  "挨著界石邊的都歸你。"

  "這事別往外說。"

  "我不說。"

  "場裡有人手不乾淨。"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剛才那位跟我要好處呢。"

  孫隊長的臉一下沉了。

  "有這事？"

  "這一回我當他沒說。"

  "下一回我就不客氣了。"

  "行。"

  他出門的時候，在走廊上撞見一個人。

  是他大哥陳建軍。

  陳建軍手裡拿著一摞單子。

  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辦手續。"

  "辦什麼手續。"

  "護林點。"

  "你？"

  "我。"

  陳建軍的臉有點掛不住。

  他在場部問了半年轉正，一直沒排上。

  "吳管事是我表舅。"

  他終於說了一句。

  "哦。"

  陳遠山點了點頭。

  "那你表舅剛才差點讓我白跑一趟。"

  "他說啥了。"

  "他說名額給李隊長的小舅子了。"

  陳建軍的臉一下紅了。

  那句"李隊長的小舅子"，說的就是他。

  "遠山。"

  "我不問。"

  陳遠山把條子揣好。

  "你要是想轉正，好好幹活。"

  "別找表舅。"

  "找表舅，轉正也是臨時的。"

  "你懂啥。"

  "我懂扛木頭。"

  "我扛了兩年。"

  "你扛過？"

  "我在屯子裡扛過大梁。"

  "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

  "可道理一樣。"

  陳建軍站在原地，沒吭聲。

  陳遠山走了。

  回屯的路上，他一句話沒多說。

  走到屯口，天已經擦黑。

  巧雲在院門口等他。

  "辦成了？"

  "辦成了。"

  "臉上怎麼不高興。"

  "沒有。"

  "我大哥在林場碰上了。"

  "他欺負你了？"

  "他不敢。"

  小芹從屋裡跑出來。

  "姐夫，護林員是幹啥的。"

  "看林子。"

  "看林子有錢不。"

  "有工分。"

  "那我能去不。"

  "你去了誰念書。"

  "我不念書。"

  "你不念書，我揍你。"

  小芹吐了吐舌頭，跑了。

  第二天一早，他上了北溝。

  三條狗在前頭跑。

  他順著護林點的界線走了半圈。

  走到東邊一片林子，青背忽然停了。

  它盯著一棵樹樁，鼻子直抽。

  樹樁是新的。

  斷口上還掛著白茬，鋸末沒被雪蓋住。

  這麼粗的樹，伐倒至少三天。

  他伸手抹了一把鋸末。

  粉末還是乾的。

  他抬頭往林子深處看。

  雪地上，有一道拖木頭壓出來的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