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家裡要有喜
陳遠山把槍往牆邊一靠,幾步走到炕前。
"到底怎麼了?"
"你媳婦有了。"
屋裡一下就靜了。
陳遠山站在原地,半天沒轉過彎。
"有啥了?"
"有娃了。"
二嬸樂得直拍腿。
"兩個多月了。"
"你媳婦自己不知道,還當是吃壞了肚子。"
"要不是今天早上吐得厲害,我還看不出來。"
陳遠山這才把目光落到巧雲身上。
她低著頭,臉一直紅到耳根。
"真的?"
"赤腳醫生下午來過了。"
"說是脈象穩當。"
他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腦子裡空了一下,然後又熱起來。
前世他三十多,一個人住,屋裡連條狗都沒有。
這輩子剛過上一年,家裡就要添人。
巧雲看他發呆,心裡發慌。
"你不高興?"
"沒有。"
他回過神,趕緊擺手。
"我這是愣住了。"
"我高興。"
"你高興才怪。"
"我真高興。"
"那你咋不笑?"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笑得有點傻。
巧雲也跟著笑了。
"醫生還說了啥?"
"說頭三個月最要緊。"
"不能提重東西,不能上高,不能貪涼。"
"還說讓多吃雞蛋,多喝湯。"
"明天我去趟公社,把該買的都買回來。"
"你別亂花錢。"
"這錢不花,留著幹啥。"
小芹從東屋跑過來,扒著門框。
"我姐有娃了?"
"有。"
"那我當啥?"
"當姨。"
"姨是幹啥的?"
"看孩子。"
"那我天天看。"
二嬸笑得直不起腰。
"你才多大,就想當姨。"
"我比娃大。"
"你比娃大十幾歲。"
"那更好。"
屋裡一時熱鬧得像過年。
第二天,消息就在屯子裡傳開了。
二叔中午提著一兜雞蛋過來。
"這事我得說一句。"
"說。"
"你爺爺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
"他說他這輩子就惦記你一個。"
"惦記你成家,惦記你開枝散葉。"
"今天這事要是讓他看見,他得樂醒。"
陳遠山端著碗,半天沒說話。
"二叔,你替我把話帶給他。"
"我上墳的時候,替你說。"
下午,李家嬸子送來半籃子雞蛋。
她進門先看巧雲的臉色,看了半天,樂了。
"這就對了。"
"頭一胎,別不好意思。"
"有啥事就喊我。"
"我生過四個。"
傍晚,柳淑芬領著小丫來了。
小丫的手上還塗著熊油,凍瘡已經結了痂。
"嬸子。"
"別叫嬸子。"
"叫嫂子。"
"嫂子。"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布包。
"這是給小娃做的。"
打開一看,是兩身小衣裳,針腳密密的。
"我夜裡睡不著,就縫這個。"
"你這布是上回給的?"
"沒用完,剩下的我留著做這個。"
"手好了?"
"好了。"
"熊油還剩大半罐。"
"留著,往後還能用。"
巧雲把衣裳接過去,摸了摸。
"回頭我教你怎麼做虎頭鞋。"
"行。"
人走了,院裡靜下來。
陳遠山把那些雞蛋一個一個碼進瓦罐。
巧雲坐在旁邊看。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寶。"
"是。"
"那你以後別往山里跑那麼勤。"
"春耕完了再說。"
"春耕完了還有夏天。"
"夏天有夏天的活兒。"
他笑了一下,把瓦罐蓋好。
"我儘量少跑。"
"你要說話算話。"
"算話。"
接下來半個月,家裡像換了個樣。
房子三間都完工了,抹牆抹得溜平。
新糊的窗紙亮堂,小芹的兔子窗花貼在正中間。
屋裡的家什也添了兩樣。
一張新桌子,四個板凳,是木匠用剩下的料打的。
豬圈裡也進了兩頭小白豬,一公一母。
小芹一天餵三回,豬見了她就叫。
"姐夫,它們認得我。"
"它們認得食。"
"那不行,得認人。"
陳遠山把兩頭豬崽的耳朵上都系了紅繩。
"這樣好認。"
"哪頭是公的?"
"系長繩的是公的。"
"那以後叫它大花。"
"母的叫啥?"
"叫二花。"
"行。"
兩隻豬崽吃得多,長得也快。
巧雲每天端著盆子在圈外頭站一會兒。
"照這個吃法,到秋能殺一百五。"
"你說過多少回了。"
"我說過就要算。"
三月底,屯裡開犁了。
陳遠山分的那幾畝地,跟著大隊一起種。
他沒下過地,天天下地,跟著老把式學。
"種苞米不能太深。"
"深了頂不出來。"
"糞要底下墊一層。"
"種完踩一腳,別踩實了。"
手上磨出了口子,他也不吭聲。
晚上回來,巧雲給他挑手上的刺。
"疼不疼?"
"不疼。"
"你這人手都花了。"
"打獵的手,本來就花。"
"以後再下地,戴個手套。"
"地里戴手套,人家笑話。"
"笑話就笑話,手是自己的。"
四月里,北坡最後一塊雪化了。
地里的苗出來了,一行一行,齊得像畫的。
二叔拿著一封信來。
信是縣裡收購站托人捎的。
"老師說皮子還得收。"
"還問你有沒有貨。"
"另外還有一件。"
"林場想在咱們這一片設一個護林點。"
"要一個人牽頭,常年帶著狗巡山。"
"林場出工分,公社出糧。"
"巡山幹啥?"
"防山火,防偷獵,防野牲口下山。"
"你正好三樣都能幹。"
陳遠山把信看完,折好。
"這活兒接不接?"
"你自己拿主意。"
"一個月幾個工分?"
"二十個。"
"那我接。"
"你想好了?"
"往常打獵是靠運氣,靠天氣。"
"有了這個,一年到頭都有進項。"
"家裡添了人,得有底。"
二叔把信收回去,拍了拍他的肩。
"這話說得像個當家的了。"
他沒再多說。
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後山。
山上的雪線退到了山頂,林子透著新綠。
那是他的地界。
屋裡,巧雲在叫他。
"進屋吃飯。"
"來了。"
他牽著青背,慢慢往屋裡走。
燈是亮的,鍋是熱的。
他這輩子,就是從這一盞燈開始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