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五張狼皮
二月里,雪開始化了。
白天化,夜裡凍,院子裡一天到晚都是水。
房檐下掛著一排冰溜子,長長短短,跟刀一樣。
巧雲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棍子把冰溜子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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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下來砸著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房子已經上了梁,剩下的是抹牆和盤炕。
上樑那天,全屯子都來了。
大梁是新松木,兩個人抬不動,用了六個人。
二叔站在底下喊號子。
"抬起來,往上走。"
"一二,一二。"
大梁落到榫口裡的時候,放了鞭炮。
小芹捂著耳朵,又忍不住探頭往上看。
二叔爬上梯子,把一塊紅布系在大梁正中。
"圖個吉利。"
"這房子是你爺爺的名字,也是你自己的臉面。"
四個木匠幹了五天,把三間房的架子立齊了。
二叔又喊了十幾個幫工,和泥的、遞坯的、上樑的。
黃泥里摻上麥秸,抹出來的牆又平又結實。
老匠人說,抹牆講究三遍。
頭遍粗泥找平,二遍細泥壓光,三遍用稀泥罩面。
"三遍下來,牆三十年的不開縫。"
"你要圖省事,抹兩遍。"
"第二年准裂。"
陳遠山沒圖省事。
他跟著匠人和了三天的泥,手上糊得跟泥爪子一樣。
巧雲一天三頓給幫工做飯,白面饅頭管夠。
"工錢我不能少給,飯也不能糊弄。"
"人給咱幹活,得讓人吃飽。"
小芹搶著幹活,端水遞土,弄得跟個泥猴似的。
"你慢點。"
"我這不是幫忙嗎。"
"你那叫添亂。"
東邊那間屋子最先盤好了炕。
盤炕也有講究。
炕洞要順著煙道走,彎多了火不旺,直了又存不住熱。
匠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從靠山屯請來的。
他拿根草繩在地上擺了半天,才動第一塊炕坯。
"炕是活的,人睡在上頭,得暖而不燥。"
"炕面太薄,容易烤得慌。"
炕盤好,燒了三天才徹底干透。
小芹當天就搬了進去,在炕上打了三個滾。
"這炕比原來那個熱乎。"
"那是新盤的。"
"那窗子歸我貼。"
"你貼吧。"
窗紙是新買的,白得發亮。
女娃子自己剪了窗花,剪的是一隻兔子。
兔子耳朵剪歪了,貼在窗上像個驢。
陳遠山看了半天,沒忍心說。
這幾天巧雲有點不對付。
早上一聞到油味就犯噁心,蹲在灶間乾嘔。
"怎麼了?"
"沒事,可能是昨兒那鍋油渣吃多了。"
"那今天別做飯了。"
"不做飯你吃啥。"
"那我去外頭買兩個餅。"
"花那錢幹啥。"
她說完,自己去院子裡抓了把雪按在額頭上。
陳遠山沒往別處想,只當她是累著了。
房子一修好,家裡就想著攢東西了。
豬圈是新砌的,用的是剩下的碎木和石頭。
只是圈裡還空著。
"開春得抓兩頭豬崽。"
"抓了豬崽,秋天就有肉。"
"豬糞還能上地。"
巧雲算得比他還細。
她說一頭豬崽養到年底,能長一百五。
兩頭就是三百斤肉。
除了自家吃,還能賣一半。
"賣的錢,給你買雙鞋。"
"我那鞋還能穿。"
"你那鞋底都磨平了。"
三月初,陳遠山把冬天存下來的皮子翻了出來。
五張狼皮,都是上回救林場那兩個人時打的。
皮子剝下來以後,用鹽揉過,又掛在背陰處陰乾。
還有六張兔皮,兩張狍子皮。
他一張一張攤在院子裡看。
毛口齊,皮板軟,沒被蟲蛀。
這是他爺教的手藝,剝皮要貼著肉走,不能帶油。
"這皮子能賣錢?"
"能。"
"能賣多少?"
"看行情。"
上回縣裡收購站的老師傅說過,開春細毛皮漲價。
他第二天就進城了。
這回沒讓二叔陪,只帶了二柱。
路上還有殘雪,車轍印子壓得深。
二柱走在後頭,眼睛一直在四處看。
"遠山哥,你進過幾回城?"
"三四回。"
"我頭一回。"
"那你看仔細點。"
"縣城有啥?"
"有百貨,有電影院,有賣包子的。"
"能買包子不?"
"賣完了皮子再說。"
到了收購站,老師傅正在櫃檯後頭看報。
看見他手裡那捲皮子,人一下坐直了。
"來了。"
"來了。"
"什麼皮?"
"狼皮五張。"
"拿出來我看看。"
皮子攤在櫃檯上。
老師傅戴上眼鏡,一張一張翻。
他用手指彈皮板,又對著光看毛口。
"你這皮子,是你自己剝的?"
"我爺教的。"
"難怪。"
"皮板沒傷,毛也沒脫。"
"這種貨,十個來賣的裡頭挑不出一個。"
老師傅把皮子摞好,摘下眼鏡。
"說實話,你這批皮子比上回的強。"
"狼皮一張十六,五張八十。"
"兔皮不值錢,一張八毛,六張四塊八。"
"狍子皮兩張,一張三塊,六塊。"
"一共九十塊八毛。"
陳遠山心裡算了一遍。
加上家裡存的一百二十多,他手裡就過兩百了。
"老師傅,今年怎麼漲得這麼狠?"
"外貿。"
老師傅壓低聲音。
"南邊有出口的任務,皮子出去換外匯。"
"上頭壓下來,指標完不成要挨批評。"
"所以我們收得急。"
"你手裡要還有貨,我全收。"
"有一樣麻煩。"
"你說。"
"賣皮子得有個證明。"
"個人的東西私下賣,說不清。"
"這個好辦。"
"我們支書是我老叔。"
"那就行。"
老師傅給他開了條子,又把錢數出來。
"你常來。"
"往後我留個號給你。"
"要是別人拿著你的名字來賣,我不收。"
"記著了。"
出了收購站,二柱一直摸著那沓錢。
"遠山哥,九十塊。"
"嗯。"
"我一個月工分折算下來才十幾塊。"
"所以你才得跟著學。"
錢揣好,兩個人去了供銷社。
陳遠山先到公社畜牧站開了訂豬崽的條子。
一頭六塊,兩頭十二。
小豬崽要等半個月才斷奶,先交錢後抓。
櫃檯上的售貨員認得他,笑著問了一句。
"上回買那麼多東西,是辦喜事?"
"過年。"
"這回又是布,又是鉛筆。"
"家裡添人。"
他又買了半斤菜籽、兩把鋤頭、一捆麻繩。
給巧雲扯了六尺花布,給小芹買了一支鉛筆、兩個本子。
"我買這個。"
"你會寫字?"
"會一點。"
"那讓你姐教你。"
二柱在旁邊買了一包煙,揣了半天沒捨得抽。
回屯的路上,二柱忽然問了一句。
"遠山哥,你說我能不能也成個獵手。"
"能。"
"真的?"
"槍法能練。"
"但有兩樣練不出來。"
"哪兩樣?"
"一樣是眼力,一樣是膽。"
"膽能練不?"
"膽不是練出來的。"
"是你知道自己該站哪兒的時候,自然就有了。"
二柱琢磨了一路。
進了屯子,先去了大隊部。
二叔正在算春耕的帳。
"皮子賣了?"
"賣了九十塊八毛。"
"證明的事,得麻煩二叔。"
"這算啥麻煩。"
二叔從抽屜里摸出公章,蘸了印泥。
"我給你寫一張。"
"往後你賣了啥,隊裡都給你出證明。"
"三成的份子照舊。"
"行。"
"今年春耕,隊裡要出二十個工。"
"你算一個。"
"我出。"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鄭老歪。
另一個是靠山屯的漢子,臉凍得發青。
兩個人身上都帶著雪泥。
鄭老歪一見他,先鞠了個躬。
"遠山。"
"靠山屯出事了。"
"咋了?"
"北坡的地,被一頭孤豬禍害了。"
"一夜之間拱了半垧。"
"我們下了三個套子,套斷了兩根麻繩。"
"前天,我兄弟去攆,被它頂了一下。"
"大腿上開了個口子,現在還躺著。"
"赤腳醫生說得養一個月。"
"那一垧地咋辦?"
"種不上了。"
"種不上,秋天就少一口糧。"
"他家還有三個娃。"
陳遠山沒說話。
孤豬這東西,他聽他爺講過。
野豬成群的時候,怕人。
單獨一頭的,不怕。
尤其是一頭老公豬,牙上掛著松油,連狗都咬得住。
"你想讓我去?"
"想。"
"工分我們出,肉我們對半分。"
"我明天去。"
"你要是真想學,就跟著我。"
鄭老歪愣住了。
"你不記恨我?"
"我記恨你幹啥。"
"你那點脾氣,山裡的豬比你還橫。"
鄭老歪咧嘴笑了。
屋裡,巧雲又在灶間乾嘔。
她捂著嘴,沖他擺了擺手,意思是別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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