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月十六,進山
正月十六,天還沒亮,陳遠山家就點上了燈。
巧雲在灶上烙餅,一次烙了十幾個。
餅里摻了白面,又抹了一層熊油,香得滿屋都是味。
"三天乾糧,夠不夠?"
"夠。"
"不夠你路上省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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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小芹從被窩裡爬出來,光著腳站在門口。
"姐夫,你帶我唄。"
"不行。"
"我上過山,我下過套子。"
"這回是二十個人的隊。"
"隊伍里不許帶女娃。"
"那燕妮咋不去?"
"燕妮也不去。"
小芹撅著嘴,蹲回炕上去了。
陳遠山把槍取下來,一條一條檢查。
槍管通了,機頭上抹了豬油。
子彈裝進布袋,一共十四發。
七發是公社配的,七發是他自己攢的。
三條狗餵了個半飽。
青背的傷好利索了,毛也長回來了。
大青前腿上那道口子,結了硬痂。
二青最精神,在院裡來回跑,把雪踢得滿天飛。
"別鬧。"
"今天幹活。"
二青立刻收了腳,蹲在他腳邊。
巧雲把乾糧用油紙包好,又拿布裹了一層。
"路上別捨不得吃。"
"凍硬了,就揣懷裡焐一焐。"
"知道了。"
"狗也得餵。"
"我帶了肉條。"
陳遠山背上槍,走出院門。
巧雲追出來,把一條圍脖塞給他。
"山上風大。"
"嗯。"
"早點回來。"
"十八就回。"
屯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二叔披著皮襖,站在最前面。
"遠山,人都到齊了。"
"咱屯出兩個,你一個,二柱一個。"
王二柱二十出頭,是屯裡的民兵。
他背著公社借來的老步槍,槍托上還纏著布條。
"遠山哥,我聽你的。"
"進了山,我說趴下你就趴下,我說別動你就別動。"
"行。"
李家嬸子也來送,手裡端著兩個煮雞蛋。
"路上吃。"
"嬸子,這使不得。"
"上回那隻羊的事,我還沒還完。"
陳遠山收下了。
從松樹溝到公社,走了兩個鐘頭。
公社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二十個人,四組,一個一個都是獵戶打扮。
有人背著火銃,有人背著快槍。
有個漢子還牽了兩條細狗。
細狗的腿比筷子還細,眼睛卻亮。
公社的幹事站在台階上,拿著喇叭喊話。
"這次打獵,為的是保開春的莊稼。"
"去年西邊五個屯子,被野豬禍害了二百多畝地。"
"公社下決心要治一治。"
"二十個人,四組,分片包幹。"
"打的東西,一半交公社,一半歸屯子。"
"誰不聽指揮,出了事自己擔。"
人群里嗡嗡的,有人大聲應和,有人低頭抽菸。
老趙頭從東溝屯那頭擠過來。
"遠山,你也來了。"
"趙大爺。"
"這回北溝那片林子,歸誰?"
"還沒分。"
"要是歸你,我跟你一組。"
"您歲數大了,別跟著遭罪。"
"我腿腳好。"
"上回那頭熊,我可是隔著五十步看你打的。"
這時候,靠山屯那邊走過來一個漢子。
那人四十來歲,臉上一道疤,姓鄭,外號鄭老歪。
"這就是松樹溝那個打熊的?"
"是。"
"我看著也就二十出頭。"
"打個熊,也就是運氣好。"
"運氣好能把熊打成那樣?"
鄭老歪撇了撇嘴。
"我打獵二十年了。"
"二十個人的隊,憑啥讓個後生牽頭。"
周圍一下靜了。
十幾雙眼睛全看過來。
二柱在旁邊攥緊了槍帶。
陳遠山沒急。
他蹲下去,看了看鄭老歪腳邊的雪地。
"鄭叔,您這靴子,是昨天才換的底吧?"
"你怎麼知道?"
"底上這道印子,是新的。"
"另外,您從靠山屯過來,走的是屯後的近道。"
"近道上有片樺樹林,您褲腿上沾了樺樹皮。"
鄭老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
那兒果然掛著一小片白樺皮。
"你,你這是眼力。"
"打獵靠的就是眼力。"
"槍法才是本事。"
"槍法咱們回頭山里見。"
陳遠山站起來,看著他。
"現在就一件事,得說清楚。"
"進了山,誰聽誰的。"
鄭老歪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公社的幹事走過來。
"這位同志說得對。"
"進山以後,各組聽組長的。"
"出了岔子,我找組長。"
鄭老歪哼了一聲,退回自己那一堆人里去了。
分組的時候,北溝那片林子給了陳遠山。
跟他一組的,是老趙頭、王二柱,還有靠山屯的兩個後生。
兩個後生一個姓劉,一個姓孫,都是頭一回正經進山。
陳遠山把幾個人叫到跟前。
"三條規矩。"
"一,不許亂開槍,我讓打你才打。"
"二,不許搶頭功,打著的獵物當面稱。"
"三,帶崽的不打,小的不打。"
"誰犯了,明天就回公社。"
幾個人互相看看,都沒吭聲。
"聽清了沒有?"
"聽清了。"
出了公社往北,走了半天。
雪深,一腳下去沒到小腿。
到北溝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陳遠山選了個背風的石砬子底下紮營。
三根松枝一搭,鋪上熊皮,就是個窩。
火升起來,雪化成水,餅子在火邊烤得冒油。
老趙頭吃了半個餅,忽然開口。
"北溝這片地方,我熟。"
"往東三里,有個水泡子,冬天不凍。"
"野豬都愛去那兒喝水。"
"那咱們明早往東。"
"還有一樣。"
"北溝的豬,比別處的野。"
"山里沒食吃,它們就啃樹皮,啃得比別處狠。"
"這樣的豬,見了人不怕。"
"記著了。"
夜裡,五個人輪著守。
陳遠山守後半夜。
青背趴在他腳邊,耳朵一直立著。
後半夜的風從溝里往上刮,帶著一股子腥味。
天剛亮,青背忽然站了起來。
它衝著東邊,鼻子一抽一抽。
尾巴繃得筆直。
"開哐了。"
陳遠山把人都喊起來。
五個人順著雪坡往上走。
走到坡頂,老趙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瞅瞅。"
坡下的水泡子邊上,雪被拱得亂七八糟。
腳印一層壓著一層,新舊混在一起。
那不是三五頭豬的腳印。
少說二十頭。
"是個大群。"
"大群不好打。"
陳遠山蹲下去,仔細看雪面。
他看到的不只是豬蹄印。
雪地邊上,還插著幾根細鐵絲。
鐵絲彎成了圈,離地兩指高。
那是鋼絲套。
"這不是野獸下的。"
"是人下的。"
老趙頭的臉沉了下來。
"誰這麼大膽子,敢在公社的地界下套子。"
"套子下在水邊,是奔著狍子和野豬來的。"
陳遠山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
白茫茫的雪地上,遠處有一串人的腳印。
那腳印繞了個大圈,最後隱進了東邊的林子裡。
"先打豬。"
"套子的事,記著。"
"咱們回去的時候,順道把這個人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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