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要想死,我就成全你
七四年的除夕剛過,這就是七五年的正月初二。
按老規矩,初二這天得走親戚。
陳遠山家沒親戚可走。
巧雲說,那就把餃子再煮一鍋。
小芹穿著新褂子,紅頭繩扎得老高,在院裡轉悠。
三條狗身上還帶著上回打狼留下的傷,可精神頭不錯。
上午,二叔領著一家子過來拜年。
二嬸王桂芝手裡拎著一包凍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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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妮跟在小芹後頭,兩個丫頭湊一塊兒就分糖。
"這糖是縣裡買的?"
"我姐夫買的,兩斤。"
"那我能吃幾塊?"
"你吃三塊,我吃四塊。"
"憑什麼?"
"這是我家。"
小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
巧雲在屋裡聽見了,隔著窗戶喊了一句。
"小芹,不許欺負人。"
"我哪有欺負她。"
二叔在炕沿上坐下,抽了一袋煙。
"初五那天,你家裡請不請客?"
"請。"
"那我帶酒來。"
"二叔你來就行,酒我這兒有。"
"你那酒是給我的,我留著也是留著。"
一屋子人正說著閒話,院門又被人推開了。
這回進來了四個人。
奶奶走在最前頭,手裡拎著兩斤凍梨。
後頭跟著他爹陳滿囤、他娘劉翠芬,還有大哥陳建軍。
陳遠山心裡咯噔一下。
上回空手來,這回拎東西來,准沒好事。
"遠山啊,過年好。"
奶奶把凍梨往窗台上一放,笑得滿臉褶子。
"初二來看看你,順便說個事。"
"奶奶,您說。"
"你大哥的事,你上回沒答應。"
"今天當著家裡的面,你再想想。"
陳建軍往前站了一步。
"遠山,我正月十六就得回林場。"
"走關係的事,年前年後就這幾天。"
"一百塊,你拿出來,往後這個家我說了算,你說啥我都聽。"
"要是錢緊,先拿八十也行。"
"另外,林場給你的那兩方木料,分一方給我。"
"我在林場蓋個偏房,娶媳婦用。"
陳遠山聽完,笑了一下。
"大哥,你這兩樣,都比上回少要點。"
"算是給我面子了。"
"那你答應了?"
"不答應。"
陳建軍的臉一下子就沉了。
"陳遠山,你真要跟全家斷絕來往?"
"我沒說斷絕來往。"
陳遠山把話擺得很平。
"你要真缺錢辦喜事,我送你二十塊,不用還。"
"你要缺肉,我割十斤給你。"
"可你張口要八十、要一百,還要分我的木料,這不行。"
"這不是借錢,這是要命。"
奶奶的手在袖子裡抖了起來。
"你個白眼狼!"
"你大哥是長子,長子就是家裡的頂樑柱。"
"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你憑什麼占著這麼大一棟房子?"
"這房子,這地,這槍,本來都該歸長子。"
"是你爺爺老糊塗了!"
陳滿囤在後頭跟著點頭。
"你奶奶說得在理。"
"你大哥在城裡上班,臉面要緊。"
"你一個打獵的,住哪不是住。"
劉翠芬也湊上來。
"遠山啊,聽你爹一句。"
"一家人過日子,得互相幫襯。"
陳遠山看著這三個人,忽然笑了。
"娘,上回您來搬東西,也是這麼說的。"
劉翠芬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
陳遠山沒有跟她吵。
他轉身進屋,把那張分家的紙拿了出來。
鋪在窗台上,一條一條念給她聽。
念到"房歸陳遠山"那一條,奶奶不吭聲了。
"這紙不作數!"
"那你去找隊裡三個幹部對。"
"我不對!"
奶奶一屁股坐在了院裡的木頭上。
這一回她哭得比上回更凶。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你爺爺要是還活著,非得氣死不可!"
"我今天就死在你院裡,讓全屯子看看你多孝順!"
說著,她站起來,往院牆那頭走。
那意思是要撞牆。
陳滿囤趕緊去拉,被老太太一把推開。
"別拉我!"
"我今天不活了!"
劉翠芬也過來拉,婆媳倆一起倒在雪地上。
院裡一時哭聲一片。
院牆外頭,看熱鬧的人已經站了一圈。
大過年的,誰家也沒事,這動靜比放鞭炮還熱鬧。
"又是老陳家這一家子。"
"初二就跑來逼孫子,臉皮是真厚。"
"那老太太要是真撞牆,你信不信她連皮都蹭不破?"
"上回小年那天她就來過一回了。"
"這家人啊,見錢眼開。"
"人家遠山打熊的時候,他們在哪兒?"
"人家在城裡上班呢。"
"上班咋了,上班還能上出個爹來?"
陳遠山站在雪地里聽著,沒吭聲。
等她們哭夠了一輪,他忽然開口。
"奶奶。"
"牆在那邊,木頭樁子在這邊,房梁在屋裡。"
"您挑一樣。"
"您要是撞牆,我給您墊塊軟和點的雪。"
"您要是上吊,麻繩小芹這就給您拿去。"
"您要是嫌凍,我把門口這條道給您掃出來,您躺著也舒坦。"
哭聲一下子停了。
老太太坐在雪地上,臉上的眼淚還掛著,人卻不動了。
"你,你說啥?"
"我說我成全您。"
陳遠山回屋,把那條麻繩拎了出來,放在她跟前。
又把牆上掛著的獵槍取了下來。
他退到院門那頭,把槍口朝天。
"您要是捨不得死,那也別在我院裡躺著。"
"您的孝順兒子在這兒,您的長孫也在這兒。"
"讓他們把您抬回去。"
老太太盯著那條麻繩,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後她猛地站起來,抓起凍梨就往院外走。
"我不跟你這個畜生一般見識!"
"你等著,早晚有報應!"
陳建軍跟在後頭,走得比她還快。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遠山。"
"那二十塊錢,你真給?"
"今晚來拿,過了今晚就沒有了。"
"十斤肉也一起給你。"
陳建軍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聲。
巧雲從屋裡出來,把一個凍梨撿起來。
那是老太太剛才掉在雪地里的。
"這個還給他們嗎?"
"扔了吧。"
"雪地上撿的,髒。"
巧雲應了一聲,把梨丟進了灶膛。
小芹湊到他跟前,小聲問。
"姐夫,我大哥真會來拿錢?"
"會。"
"他要是拿了錢,還鬧不鬧?"
"鬧。"
"那你還給?"
"給這二十塊,不是給他。"
陳遠山把獵槍重新掛回牆上。
"是給屯子裡的人看。"
"讓他拿了錢再鬧,往後全屯子都知道,誰不占理。"
巧雲聽懂了,沒再問。
她把灶上的水添滿,又去案板上揉面。
中午那頓餃子,三個人吃得安安穩穩。
晚上,陳建軍真來了。
他沒進門,站在院門口接過那二十塊錢和十斤肉。
錢他點了兩遍,肉拎在手裡掂了掂。
"遠山,你這人,算我認了。"
"往後你走你的路。"
"行。"
"我走我的。"
陳建軍轉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下午,二叔又來了。
他一進門就嘆了口氣。
"你這院裡的事,我都聽說了。"
"你這槍,可別再放了。"
"過年放槍,公社聽見了要問的。"
"我沒放。"
"那就好。"
二叔在炕沿上坐下,喝了口熱水。
"我來是有正事。"
"公社要在正月十六前,組一支打獵隊。"
"開春野豬、狼都要下山,去年西邊幾個屯子被禍害得厲害。"
"十個屯子出二十個人,一個屯出兩個。"
"公社點了名,讓你牽頭。"
"槍不夠的,公社從武裝部借。"
"子彈按人頭配,不許私藏。"
"打的東西,一半交公社,一半歸屯子。"
"這二十個人里,有幾個是熟手?"
"東溝屯的老趙頭算一個,靠山屯有個姓周的,剩下大多是新手。"
"新手多,就得先說規矩。"
陳遠山沒立刻答話。
他看了一眼窗外。
院外那串腳印,從北邊一直通到屯口。
"二叔,我去。"
"不過有一樣,我得先問清楚。"
"你說。"
"進了山,誰聽誰的。"
"要是各打各的,那就不是打獵隊,是送人頭。"
二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話說得對。"
"十六那天,你到公社跟幹部當面講。"
"行。"
二叔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方木料。
木料堆在院牆外頭,還蓋著雪。
"開春把房子翻了吧。"
"嗯。"
"翻了房子,再添個娃。"
陳遠山笑了笑,沒接話。
屋裡,巧雲的耳朵尖,聽見了。
她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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