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百九十一塊
第二天天沒亮,陳遠山就套上爬犁出了門。
巧雲給他裝了兩個餅子和一壺熱水。
"縣城遠,別捨不得吃。"
"知道了。"
"錢揣好,別露白。"
"知道了。"
"別跟人吵架。"
"我又不是三歲。"
巧雲這才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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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在屯口等著,兩人搭上了公社的順路馬車。
雪大,路不好走,馬爬犁走得慢。
到了縣城,已經是晌午。
縣城的街上比公社熱鬧得多。
供銷社、糧站、郵電所,一排房子掛著紅漆的牌子。
年根底下,街上全是人。
有拎著凍魚往回走的,有扛著半扇豬肉的。
還有推著獨輪車賣凍梨的,一車梨凍得梆硬。
陳遠山看著這條街,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後世那些商場超市,一天流水頂這兒一年。
可這條街上的人,臉上都帶著過年的高興。
土產收購站在街尾,門口堆著一人高的獸皮。
陳遠山把熊膽從懷裡掏出來,解開布包。
櫃檯後頭是個戴眼鏡的老師傅。
他把熊膽托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銅膽?"
"嗯。"
"個頭不小。"
老師傅拿了杆小秤,把膽掛上去。
"六兩三。"
"品相好,沒破皮。"
"這個我按最高價給你。"
"多少?"
"一百五。"
陳遠山的心跳快了一下。
一百五十塊。
城裡一個工人一個月掙三十來塊,得不吃不喝攢四個月。
"四個熊掌。"
"前掌八塊,後掌五塊。"
"兩個前掌,兩個後掌,二十六。"
"熊皮也帶來了?"
"帶來了。"
老師傅把熊皮抖開,看了看毛口。
"冬皮,毛厚。"
"給你十五。"
"一共一百九十一。"
"行。"
老師傅開了條子,從抽屜里數錢。
十塊一張的大團結,數了十九張。
一塊的毛票,又數了一張。
"你點點。"
陳遠山點了兩遍。
"老師傅,往後收啥?"
"啥都收。"
"皮子、熊膽、鹿茸、人參、藥材。"
"你要是常年有貨,我給你留個號。"
"開春收細毛皮,價錢最高。"
"你這狗不錯。"
"自家老爺子養的。"
"好狗配好手,山上幾月沒下雪了?"
"下得厚,牲口都往低處走。"
"那你開春再來找我一趟。"
"記著了。"
出了收購站,二叔直咂嘴。
"好傢夥,一百九十一。"
"我當支書十年,也沒一次拿過這麼多錢。"
"二叔,錢是死的,人得活著。"
"你小子。"
兩人拐進了供銷社。
供銷社裡擠滿了買年貨的人,隊伍排到了門口。
陳遠山先買了二十斤白面、五斤豬肉。
豬肉要票,他手裡有兩張,是隊裡發的。
又買了粉條、海帶、紅糖、醬油、兩掛鞭炮、一刀紅紙。
他還給二叔買了兩瓶白酒,二叔推了三次才收下。
櫃檯里有塊藍底白花的頭巾。
他看了一眼,讓售貨員拿下來。
"這個多少錢?"
"兩塊八。"
"要了。"
旁邊還有賣紅頭繩的,一毛錢三尺。
他給小芹買了六尺。
又買了兩斤糖塊,一包餅乾。
結完帳,一共花了三十四塊五。
二叔在旁邊看得直咧嘴。
"你這是把供銷社搬回家啊。"
"一年就過一回年。"
陳遠山把東西裝進麻袋,扛在肩上。
路過郵電所,他停了一下。
櫥窗里擺著一台縫紉機,標價一百五十八,還要票。
他在玻璃外頭站了很久。
"看啥呢?"
"看那台機器。"
"那玩意兒金貴。"
"明年買一台。"
"你瘋了?"
"我媳婦給全家縫衣服,一天到晚扎手。"
二叔看了看他,沒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馬爬犁走得慢。
二叔裹著皮襖,忽然嘆了口氣。
"遠山。"
"嗯?"
"屯子裡這些人,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錢。"
"你起來了,別忘了拉一把。""我記著。"
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個人一進屯口,就被人圍住了。
"遠山回來了!"
"買了這麼多東西?"
"這是發的財啊。"
陳遠山笑而不答,只說了一句。
"年貨。"
推開自家院門,巧雲正站在門口等他。
看見他肩上那個大麻袋,她先是一愣。
"這得多少錢?"
"三十四塊五。"
"你!"
陳遠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熊膽賣了一百五。"
"熊掌熊皮又賣了四十一。"
"一共一百九十一。"
巧雲的手一下子按在了胸口上。
"一百九十一?"
"嗯。"
她半天沒說出話來,眼淚先下來了。
陳遠山從麻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白面、豬肉、粉條、海帶、紅糖。
最後掏出那塊藍底白花的頭巾。
"給你的。"
巧雲捏著頭巾,手抖得厲害。
"你花這錢幹啥。"
"又不是過日子用的。"
"怎麼不是過日子用的。"
陳遠山把頭巾抖開,給她繫上。
"我媳婦長得俊,戴啥都好看。"
巧雲轉過身,背著他站了好一會兒。
小芹早把紅頭繩搶了過去,當場扎了兩個小辮。
"姐夫,好看不?"
"好看。"
"比城裡的姑娘好看不?"
"比城裡的好看。"
小芹樂得在院裡轉了兩圈。
那頓晚飯,三個人吃得滿嘴流油。
飯後,巧雲把錢一張一張捋平。
她數了兩遍,用布包好,塞進炕席底下的木匣子。
"這些錢,你打算咋用?"
"開春修房子。"
"西屋的炕得重盤。"
"再買兩頭豬崽。"
"剩下的,攢著。"
"攢著幹啥?"
"給你買台縫紉機。"
巧雲愣了半天。
"那機器要一百多,還得要票。"
"票我想辦法。"
"你別亂花錢。"
"我掙的錢,我說了算。"
正說著,院門被人敲響了。
敲得很急。
"遠山!遠山在家沒?"
是二叔的聲音。
陳遠山開門一看,二叔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都穿著林場的棉大衣,臉上凍得發青。
其中一個一進門就鞠了個躬。
"同志,求你救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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