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哥回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沒亮,巧雲就起來掃房。

  掃帚綁在長杆子上,夠著房樑上的灰。

  小芹在底下端著笸籮接土,弄得一臉花。

  陳遠山把院子裡的雪也掃開了一條道。

  三條狗在院裡跑來跑去,比人還歡。

  灶上貼著新請的灶王爺,是巧雲用兩個雞蛋跟貨郎換的。

  "二十三,糖瓜粘。"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咱家沒糖瓜,就把餃子煮得香點。"

  "灶王爺也得講理。"

  屯子裡今天格外熱鬧。

  前院後院都在掃房、糊窗戶、貼窗花。

  一年到頭,就這幾天捨得吃頓好的。

  巧雲說,小年得吃餃子。

  家裡那點白面,她一直留著,就等這一頓。

  酸菜是秋天醃的,剁碎了拌上油渣,香得小芹直咽口水。

  正包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三條狗先叫了起來。

  青背第一個躥到門口,衝來人齜牙。

  陳遠山喝了一聲,狗才退到牆根。

  進來的是他大哥陳建軍。

  身上穿著林場的棉大衣,腳上是一雙翻毛皮鞋。

  那是林場發的,屯子裡沒幾個人有。

  他在院裡站定,眼睛先往屋檐下溜了一圈。

  那兒掛著兩條熊肉,凍得硬邦邦的。

  "遠山,在家呢。"

  陳遠山放下掃帚,沒吭聲。

  巧雲把面盆往身後攏了攏,小芹縮到了灶門口。

  "聽說你打了頭熊。"

  "嗯。"

  "好本事。"

  陳建軍笑了一下,笑得挺親熱。

  "我小時候就說過,你小子手穩,將來準是個好炮手。"

  "大哥有事?"

  "有點事。"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陳遠山沒接。

  "我不抽。"

  "你看你。"

  陳建軍自己點上,往牆上一靠。

  "我在林場幹了兩年,明年能轉正。"

  "林場是什麼地方?"

  "縣裡、公社都有人來,卡車一輛接一輛。"

  "你在這兒打獵,一年能打幾頭?"

  "我那邊,一天過手的木料就夠你打一年食。"

  "人得往高處走。"

  "轉正得花錢,走門路得花錢。"

  "這不眼看要辦喜事了,兩頭都要用錢。"

  "我想跟你借點。"

  "借多少?"

  "一百。"

  陳遠山笑了一下。

  "一百。"

  "你現在手裡有啊。"

  "我聽說了,熊膽就能賣一百多。"

  "咱們是親兄弟,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話不假吧?"

  "不假。"

  陳遠山點了點頭。

  "那我先問問你。"

  "我十三歲那年冬天病了半個月,你在哪兒?"

  "我在林場。"

  "十六歲那年,奶奶把我那兩床被子抱走,你在哪兒?"

  "那都是老黃曆了。"

  陳建軍把菸頭在地上摁滅了。

  "過去的事,提它有啥意思。"

  "你要是認我這個大哥,就拿一百塊出來。"

  "你要是不認,那就明說。"

  陳遠山把掃帚立在牆邊。

  "我不認。"


  "你說啥?"

  "我說我不認。"

  "爺爺癱在炕上那半年,誰給他端的水?"

  "是我。"

  "爺爺走的那天晚上,誰在他跟前?"

  "也是我。"

  "你在林場,你在城裡。"

  "你回來過幾天?"

  陳建軍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遠山,你別給臉不要臉。"

  "老爺子留下的東西,本來就有我一份。"

  "這房子,我是長子,也該歸我。"

  "你今天把錢拿出來,咱們還是兄弟。"

  "你要是不拿,我就去公社說理。"

  "說啥理?"

  "就說你私藏獵槍,私自賣野味。"

  陳建軍的聲音提了起來。

  "這年頭,私賣山貨是什麼罪名,你自己想。"

  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巧雲的手攥住了衣角。

  小芹在後頭嚇得不敢出聲。

  陳遠山卻笑了。

  "大哥,你這招,我想過。"

  "你想過還嘴硬?"

  "嗯。"

  陳遠山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條。

  "我賣的肉,是拉去公社收購點的。"

  "過磅、開條、蓋章。"

  "這條子是收購點開的,經手人是姓周的老師傅。"

  "賣多少錢,我一分沒瞞大隊。"

  "三成的份子,我一斤不少交給隊裡。"

  "你去公社說,那正好。"

  "你去說的時候,順道把分家那張紙也念一遍。"


  "那上頭有隊裡三個幹部的手印。"

  陳建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你!"

  "還有。"

  陳遠山往前走了一步。

  "獵槍是老爺子傳的,大隊登過記。"

  "你要說我私藏,那就把老叔請來對一對。"

  "你要是想讓全公社都知道,你當大哥的回來跟弟弟搶房子搶錢。"

  "我也不攔著。"

  "反正我臉皮厚,不怕人看。"

  陳建軍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院牆外頭,已經有人探頭了。

  小年這天沒什麼活,誰家有點動靜,半條街都知道。

  隔壁李家嬸子端著簸箕站在門口,聽得直點頭。

  "可不是這個理。"

  "當初老爺子走的時候,建軍連頭七都沒回來過。"

  有人在後頭接了一句。

  "這話在理。"

  "咦,那不是建軍嗎?"

  "回來了就上弟弟家要錢,這臉皮。"

  "小聲點。"

  陳建軍聽見了。

  他把煙盒往兜里一塞,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陳遠山,你等著。"

  "你不念兄弟情,我也不念了。"

  "林場那邊我有的是熟人。"

  "早晚有求你的時候。"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姐夫。"

  小芹從灶門口探出頭。

  "我大哥是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

  陳遠山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是想吃現成的。"


  巧雲把面盆端回來,手還在抖。

  "他會不會真去公社?"

  "我聽說公社的人愛管閒事。"

  "管不著咱們。"

  "你別硬頂。"

  "我不硬頂,我講理。"

  "咱們的手續,一樣不少。"

  "他去了,反倒給咱們做臉。"

  巧雲這才鬆了口氣。

  她把面盆放在炕上,重新開始包餃子。

  "這頓餃子,得多包點。"

  "給老叔家送一盤。"

  "行。"

  小芹湊到案板邊,伸手捏了一個餃子。

  被巧雲一巴掌拍了回去。

  "洗手了嗎?"

  "洗了。"

  "騙人。"

  "那我現在洗。"

  陳遠山在灶下添了兩塊柈子。

  屋裡熱氣騰騰,窗戶上凝了一層白霜。

  他看著案板上那一排排餃子,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錢放在家裡,就是招人惦記。

  熊膽明天就得賣出去。

  換成東西,鎖起來,誰都摸不著。

  "明天我去趟縣裡。"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