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走駝子
二叔走後,陳遠山在燈下坐了很久,把獵槍拆開又裝回去。
熊這東西跟狼不一樣。
狼是三五成群,圖的就是一口吃食,叼走就完事。
熊是獨來獨往,誰擋它的道,它就把誰拍倒。
一巴掌下來,牛都能掀翻,人的骨頭在它跟前跟柴火棍一樣。
老爺子活著的時候,跟他說過一句話。
"林子裡最不能惹的,就是剛出蟄的熊。"
這種熊,獵戶們叫走駝子。
它本來是睡在倉子裡過冬的,被人驚了,被狗驚了,或者雪太大壓塌了洞口,它就提前醒。
冬眠醒得早,腿是軟的,可肚子是空的。
餓了兩個月的熊,見著活物就往上撲。
打熊得講章法,不能硬來。
先得找著它白天躺的地方,順著風摸過去。
狗在明處牽住它,人躲在下風頭補槍。
一槍不中,就得換地方,不能跟它正面對上。
這些是老爺子當年掰著他的手指頭教的。
陳遠山把槍拆開,一個一個零件擦乾淨。
槍管里通了油,槍機上了蠟。
零下三十度的天,槍機凍住就是要命的事。
他把槍立在牆角,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東溝屯。
二叔已經在屯口等著他,臉上全是乏色。
昨晚死了羊的那家姓趙,老兩口的棉襖上還沾著血。
趙家老太太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撮羊毛,一句話也不說。
老趙頭說,熊是後半夜來的。
先是羊圈裡的羊叫了一聲,接著就是"啪"的一聲悶響。
等他們披上衣服跑出來,羊已經躺在牆外頭了。
熊沒了影,只留下雪地上一串腳印。
羊圈在屯子西頭,圍牆是柈子壘的,齊腰高。
牆塌了一角,地上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
陳遠山蹲下,把手掌貼在腳印上。
那腳印比他的手掌還大,前後各五個趾頭,前面是五道深深的爪印。
"是熊,成年的,少說三百斤。"
"能看出來是走駝子不?"
"能。"
陳遠山指著腳印旁邊的一處痕跡。
"你看這兒,它在這兒坐過,蹲了一大片雪。"
"冬眠的熊不出倉,腿是軟的,走兩步就得歇,它是硬撐著出來的。"
"這種熊最餓,也最不講理。"
二叔的臉都白了。
"這畜生要是進了屯子,誰家孩子跑出去,就是一條命。"
東溝屯的老趙頭湊了過來。
老頭兒今年六十多,在林子裡刨了一輩子食。
"民國三十幾年,我在北溝見過一回。"
"那頭熊也是提前出來的,一晚上禍害了三家,咬死兩頭牛。"
"後來還是山外來的炮手,打了六槍才放倒。"
他看了看陳遠山。
"後生,你要打,就別打身子。"
"熊的毛厚,肉也厚,幾十步打上去,跟撓痒痒一樣。"
"你打它的眼睛,打它的鼻子。"
"再一個,別裝死。"
"熊不吃死物,可它愛扒拉,一爪子就能把人扒散架。"
陳遠山點了點頭。
這些道理老爺子也說過,只是沒老趙頭說得這麼細。
他順著腳印往前走,出了羊圈,腳印往北,進了一片樺樹林。
林子裡有一棵大樺樹,樹幹離地兩米高的地方,被蹭掉了一大片皮。
"它在這兒蹭過背,這是熊在占地盤。"
"熊蹭樹,一般是三天來一回。"
"照這個說法,它這兩天還在這一片,沒走遠。"
陳遠山抬頭看了看林子。
那正是他自己常去的地方。
離松樹溝屯,不到十里地。
他回過頭。
"二叔,這事不能拖。"
"你要是讓民兵去打,一槍打不死,它就得傷人,傷的還不是一個人。"
"我進山。"
"你一個人?"
"我帶狗。"
"三條狗對付熊瞎子,夠嗎?"
"不夠。"
陳遠山說得很實在。
"可我要是等,它早晚會來。"
"到時候,就不是幾隻羊的事了。"
二叔沉默了半天,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陳遠山手裡。
"這是隊裡存的子彈,一共四發,都給你。"
陳遠山把布包揣好。
他身上本來就有一發在膛里,兩發在腰上。
加上這四發,一共七發。
打一頭熊,七發不算多。
回到松樹溝的時候,天已經晌午了。
屯子裡的人都在議論,幾個漢子蹲在牆根底下抽菸。
"聽說了沒,東溝屯的羊讓熊瞎子給拍了。"
"可不,那東西一巴掌能把人腦袋拍進腔子裡。"
"要我說,各家把門頂死,別出去就完了。"
"頂死?它要是來拍門呢?"
有人認出他,趕緊湊上來。
"遠山,你不是打過野豬嗎?這熊你打得過不?"
"打不打得過,都得打。"
"你要真去,我把我爹那桿槍借你。"
"不用,一桿槍夠使。"
陳遠山從他們跟前走過,誰也沒敢再往下說。
他回到家,把槍放在門邊,開始拾掇東西。
子彈、侵刀、綁腿、乾糧。
乾糧是巧雲烙的餅子,摻了白面,烙得厚實。
巧雲把餅子用油紙包好,又用布裹了一層,塞進他的褡褳里。
"餓了就吃,別硬扛。"
"知道了。"
小芹也湊過來,往褡褳里塞了兩個凍梨。
"姐夫,這個解渴。"
"山上不吃這個。"
"那你也拿著。"
巧雲一邊烙,一邊拿眼睛瞟他。
她看見他進門的時候,先是笑了一下,再看他的臉色,笑就沒了。
"出事了?"
"東溝屯死了羊。"
"是狼咬的?"
"是熊。"
巧雲手裡的鏟子掉在了鍋台上。
"你要去?"
"嗯。"
"我聽說熊瞎子能把人拍成兩截。"
"我知道。"
"那你還去?"
陳遠山把獵槍立在門邊。
"我要是不去,這畜生早晚轉到咱屯子來。"
"到時候你在家,小芹在家,我放心不下。"
巧雲沒再吭聲,轉身繼續烙餅,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芹在灶門口燒火,也不敢說話。
過了半天,她小聲問了一句。
"姐夫,熊是不是比野豬還大?"
"大得多。"
"那你打得過嗎?"
"打得過。"
"騙人。"
小芹的眼圈紅了。
陳遠山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在家聽你姐的。"
她把自己新納的棉手套塞進他的兜里。
"山上冷,別把手凍僵了,凍僵了扣不動扳機。"
"嗯。"
那頓飯吃得很沉。
吃完飯,他在院子裡磨了半宿的刀。
侵刀磨得能刮下汗毛。
他又把三條狗挨個餵了一遍,餵得比平時飽。
青背吃得最慢,它好像聞出了什麼味道,一直抬著頭朝北邊看。
大青二青也安生,趴在他腳邊不動。
天快亮的時候,陳遠山剛合上眼。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亂喊。
"起來!都起來!"
"熊進屯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槍就往外跑。
屯子東頭,老王家的豬圈被拍開了。
一頭兩百斤的豬,被拖出去十幾步遠。
豬腦袋已經被拍爛了,雪地上是一串比碗口還大的腳印。
陳遠山沒急著往前追。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腳印的邊緣。
雪是被壓實的,邊上有冰碴子。
說明這東西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穩。
那腳印沒往山里去。
而是順著屯子外頭,慢慢繞了一圈。
陳遠山攥緊了槍。
這東西不是路過。
它是在看,看哪個院子好進。
二叔臨走時又交代了一句。
"公社那邊我已經報了。"
"民兵連的人這兩天在屯口守著,誰也不許往山里跑。"
"你要是動手,先跟我說一聲,我好帶人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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