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狼進了屯子

  分家那張紙,陳遠山收進了房樑上的木匣子裡。

  匣子裡還放著老爺子留下的那塊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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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早就不走了,可他還是留著一層布一層布裹著。

  日子一天天過。

  巧雲把那兩丈藍布裁了,給陳遠山縫了件棉襖,剩下的給小芹做了個褂子。

  黑布留著,說到過年再動。

  白面捨不得天天吃,巧雲摻著苞米麵,做成二合面的餅子。

  "這樣吃著香,也經吃。"

  陳遠山由著她。

  家裡有個會過日子的女主人,比多打兩頭豬都強。

  新棉襖上身,他活動了兩下胳膊。

  針腳勻,肩頭也不勒。

  小芹在旁邊看得眼饞。

  "姐夫,我這褂子咋樣?"

  "挺好。"

  "我姐說等我再長高點,再給我做條棉褲。"

  "那你可得攢著。"

  "攢啥?"

  "攢肉。吃得多,長得快。"

  小芹撇撇嘴。

  隔壁李家嬸子進來串門,圍著棉襖看了半天。

  "這手藝,比供銷社做的都好。我家那口子的棉襖,袖口都開線了。"

  巧雲笑著應下,說等閒了幫著補補。

  這幾天他沒閒著。

  答應小芹的套子,得下。

  吃過早飯,他拎著幾根細鋼絲出門,小芹穿得跟球一樣,跟在他後頭。

  "姐夫,套子下在哪兒?"

  "兔子走的老道。"

  "怎麼找?"

  "看腳印。"

  陳遠山蹲在雪地里,指給她看。

  "你看,這一粒一粒的,是後腳。前頭這兩個長的是前腳。兔子跑起來是這麼蹦的。"

  "腳印連著一條線,就是它的道。道上有雪被踩實了,說明它天天走。"


  小芹聽得直點頭。

  "那套子怎麼下?"

  "下在道上,離地兩指高。"

  "太高了,它從底下鑽過去。太低了,一腳踩翻,也套不住。"

  陳遠山把鋼絲彎成一個活扣,一頭系在道邊的樹根上,用雪把鋼絲和繩子埋好。

  "記住了?"

  "記不住。"

  小芹說得理直氣壯。

  陳遠山也沒惱。

  "記不住沒關係,多看幾回就會了。"

  "兔子眼睛長在兩邊,看著四面八方,可它眼神不好,認不清鐵絲。"

  "所以套子得用細鋼絲,不能用麻繩。麻繩它能看見,也能咬斷,鋼絲它咬不斷。"

  "咬不斷也得勤換,下過雪的套子要重新拾掇。"

  他一口氣下了六個套,順著那條兔道,隔一段下一個。

  他一路走,一路還順手掰了幾根枯枝,回去引火用。

  "明天早上來收。"

  "能套著嗎?"

  "套不著就當遛彎了。"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又去了。

  還沒走到第三個套子,前頭就傳來動靜。

  一隻灰兔子在雪裡撲騰,鋼絲勒著它的後腿,它掙得雪沫子亂飛。

  "套著了!套著了!"

  小芹喊得半個林子都聽得見。

  陳遠山快步過去,一把按住兔子。

  "別喊。把別的獵物都嚇跑了。"

  小芹趕緊捂住嘴。

  再往前走,第四個套子上也掛著一隻。

  這一天,一共收了兩隻兔子。

  小芹一手一隻,拎著往回走,走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小芹把兩隻兔子舉得高高的,從屯子口一直舉到家,進了院門才捨得放下。

  "回去讓姐姐燉兔子肉。"

  "行。"

  "姐夫,這兔子皮能幹啥?"


  "能做帽子。"

  "給我做一頂?"

  "給你姐做一頂。"

  "為啥?"

  "她給你縫褂子,你不給她點啥?"

  小芹想了想。

  "那行吧。"

  兩個人說笑著往屯子走。

  剛到屯子口,就聽見一陣哭喊聲。

  是李家嬸子的聲音。

  圍著的人不少,都在往她家院裡看。

  "咋了這是?"

  陳遠山擠進去一看。

  院裡的雪地上,躺著一隻羊。

  羊的脖子被咬開了,血凍成了黑紅色,身上還缺了一塊肉。

  李家嬸子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我的羊啊!明年開春下崽全靠它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陳遠山蹲下看了看雪地。

  羊的周圍,有一圈腳印。

  比狗的腳印大,比狼狗的瘦,爪印前面有四個趾頭,趾間還有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伸手量了量。

  "是狼。"

  院裡一下子靜了。

  "幾條?"

  有人問。

  "不止一條。"

  陳遠山順著腳印往外走,出了院牆,腳印在一片坡地上分了岔。

  一條往東,兩條往北。

  "最少三條,是一群。"

  他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狼是從後坡下來的,進了院子,咬死羊,又從前牆跳出去。"

  "羊連叫都沒叫出聲。這東西下口准,膽子也大。"

  李家嬸子的哭聲更大了。

  陳有德也趕來了,他看了看死羊,眉頭擰成一團。

  "前年冬天,東溝屯就被狼叼走過兩頭豬。"

  "去年西邊的靠山屯,還有個小丫頭在屯口被狼咬了臉。"


  "公社前陣子還下過通知,讓各屯子看好牲口,防狼。"

  "我這就去隊部,安排人守夜,民兵連的槍也得拿出來。"

  陳有德當場點了六個民兵,兩人一組,分前後半夜。

  沒有棉鞋的,先從隊裡領。

  誰家牲口夜裡不圈好,出了事隊裡不管。

  陳遠山站起身,看了看北邊那片林子。

  那正是他前幾天追野豬的地方。

  狼群跟野豬不一樣。

  野豬是護食,狼是記路,只要嘗過一次甜頭,它們還會來。

  "二叔。"

  "嗯?"

  "守夜的事,我來。"

  陳有德愣了一下。

  "你一個人?"

  "我有狗。狼怕狗叫,也怕槍。我今兒個晚上就在屯口蹲著。"

  陳有德看著他,半晌才點了頭。

  "你要幾個人搭把手不?"

  "不用。"

  陳遠山拍了拍身上的雪。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亂。我帶著青背它們,比帶十個民兵強。"

  他回到家,把獵槍取下來擦了一遍。

  他把槍油擦乾,又往槍機上抹了點豬油,防凍。

  子彈數了兩遍。

  棉鞋底下綁了兩塊氈子,踩在雪上沒聲。

  又把最後那塊醃肉切成條,那是給狗留的。

  青背三條狗餵了個半飽。

  餵飽了,狗就不肯拼命。

  他給自己留了兩個窩頭,餓了啃一口。

  巧雲端著一碗熱水進來,站在門口看他。

  "你又要去?"

  "嗯。"

  "人家都說狼一群一群的。"

  "我知道。"

  "那你還去?"

  陳遠山抬起頭。

  "我要是不去,下回它咬的就是誰家的羊?"


  巧雲沒說話,她把水放下,轉身出去。

  過了一會兒,抱著他的棉襖進來,把肩上的破口縫上了。

  針腳很密。

  小芹聽說姐夫要去守夜,抱著他的腿不撒手。

  陳遠山拍了拍她的腦袋。

  "在家聽你姐的。你姐要是半夜聽見動靜,別開門。"

  "那你去哪兒?"

  "就在屯口,不遠。"

  吃完飯,天就黑了。

  陳遠山背上槍,三條狗跟在他腳邊。

  院門關上前,小芹追出來喊了一句。

  "姐夫,你可回來啊!"

  夜色里,後山的方向傳來一聲長嚎。

  三隻狗同時把腦袋抬了起來。

  後山那聲嚎,隔了一會兒又叫了第二次,這回比上回近。

  小芹縮在門後頭,沒敢再喊。

  陳遠山握緊了槍,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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