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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門打秋風,一分不給

  老太太前腳進了院子,後腳就跟進來兩個。

  他爹陳滿囤,縮著脖子,手插在袖筒里。

  他娘劉翠芬,眼睛先往屋檐下那堆肉上溜。

  三個人在院裡站定,六隻眼睛全黏在豬肉上。

  小芹躲在巧雲背後,只露出半張臉。

  巧雲把妹妹往身後又擋了擋。

  陳遠山沒動,就站在長凳邊上看著這三個人。

  "遠山啊。"

  

  老太太先開了口。

  "你這孩子,打了野豬也不吱一聲。奶奶歲數大了,牙口不好,就想喝口肉湯。"

  "您怎麼知道我打了豬?"

  "全屯子都知道了。"

  老太太把手裡的灰頭巾往上推了推。

  "李家嬸子那張嘴,比廣播還快。"

  陳遠山笑了一下。

  "那您還知道啥?"

  "我還知道,你賣了錢。"

  老太太的聲音提了起來。

  "賣了一百多塊。一百多塊啊。你爺爺在的時候,咱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這麼多錢。"

  "嗯。"

  陳遠山點了點頭。

  "是我賣的。"

  "那你得給你奶奶我留點。我也不多要,肉割二十斤,錢拿五十。"

  小芹在後頭聽得眼睛都瞪圓了。

  巧雲的手指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五十?"

  陳遠山重複了一遍。

  "對,五十。"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院裡那截木頭上。

  "你哥在城裡上班,眼看要辦喜事了。辦喜事不得用錢?你是當叔的,出點力不應該?"

  "我哥?"

  陳遠山挑了挑眉。

  "我哪個哥?"

  "你大哥建軍啊。他姓陳,你也姓陳,你小時候還是他背著你玩的。"


  "哦。"

  陳遠山點了點頭。

  "那我倒要問問,我十三歲那年,冬天病了半個月,他背過我一次沒有?"

  老太太噎了一下。

  "那會兒他忙。"

  "忙啥呢?"

  "忙著在屯子口跟人下棋。"

  "你!"

  "還有。"

  陳遠山沒停。

  "我爺爺那口銅盆,是他搬走的吧?我爺爺那兩床新棉被,是不是也拉你們屋去了?"

  "柜子里那點糧,誰裝的麻袋?還有院裡下蛋的那幾隻雞,雞呢?"

  老太太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那都是你爺爺的東西。"

  "對,是爺爺的東西。"

  陳遠山點頭。

  "爺爺臨走前,把人和東西都託付給了我老叔。"

  "那銅盆,那棉被,那點糧,還有那幾隻雞,一樣一樣,我都記得。"

  "你們搬的時候,我也沒攔。今天倒好,回過頭來跟我要錢。"

  "這帳,要不要當著大伙兒算一算?"

  院牆外頭,已經站了一圈人。

  天冷,沒什麼活干,誰家有點動靜都瞞不住。

  "嘖,這老太太,臉皮是真厚。"

  "孫子打頭豬,她來分一半,天底下哪有這個理。"

  "你小聲點,讓她聽見。"

  "聽見就聽見。老陳家的帳,屯子裡誰不知道。"

  陳滿囤的臉漲紅了。

  "你少在外頭胡說!"

  "我胡說?"

  陳遠山從長凳上拿起那塊肉,掂了掂。

  "我打獵,進山一趟二十里地,雪埋到小腿肚子。"

  "我在林子裡蹲了兩個鐘頭,凍得手腳沒知覺,狗子腿上全是血。"


  "這肉是我拿命換回來的。"

  "你要拿,我給你。怎麼拿,你想好了再說。"

  陳滿囤張了張嘴。

  陳遠山把肉放下。

  "你要說我該孝敬爺爺奶奶,那行,往後我打的東西,按份給你送。"

  "可你要想跟以前一樣,進門就搬東西,那不行。一分都沒有。"

  老太太一下子從木頭上彈了起來。

  "你個白眼狼!你爺爺的東西,憑啥都歸你?"

  "這房子,也是你爺爺修的!"

  "你一個沒成家的小子,占著這麼大一棟房子,像話嗎?"

  "你哥要娶媳婦,正缺房子。你把房子讓出來,我們給你搭個棚子住。"

  巧雲猛地攥緊了拳。

  小芹嚇得往後縮。

  陳遠山卻是笑了。

  "奶奶,您這話,我記住了。回頭我原原本本說給我老叔聽。"

  "你老叔?"

  "對。"

  陳遠山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我老叔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陳有德正推開人群往裡走,手裡夾著一捲紙,臉色不太好看。

  "陳老太,你這是幹啥來了?"

  老太太立刻換了副臉孔。

  "他叔,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

  "這小子打了豬,賣了錢,一分不給家裡。"

  "還把房子占著,不讓他哥娶媳婦。他叔,你說說,這像話嗎?"

  陳有德沒接她的話。

  他走到院子中間,把手裡的紙攤開。

  "我這兒有份東西。"

  "去年老爺子走之前,把我跟隊裡兩個幹部叫到跟前,當面交代的。"

  "房子,後頭那兩畝自留地,還有那桿槍、三條狗,都留給遠山。"


  "這是老爺子的意思,也是隊裡幾個人親眼見的。"

  他把紙舉起來,衝著人群轉了一圈。

  "我這兒按的手印,隊裡的章也蓋了。"

  "從今往後,你們各過各的。"

  "陳老太,你家的人,不許再上門要東西。"

  "遠山,你該孝敬長輩的份,一年給你奶奶送五十斤肉,就這麼多,多一分都沒有。這房子,也是他的。"

  老太太的嘴張了又張。

  "不行!這不作數!"

  "老爺子糊塗了!我不同意!"

  她一屁股又坐了下去,這回是真哭上了。

  "我的老頭子啊!你走了才一年,你孫子就來欺負我啊!我不活了啊!"

  院裡院外,沒人上前。

  誰家過日子,誰家的帳,屯子裡的人都門兒清。

  陳有德皺著眉,看了看陳遠山。

  陳遠山轉身進了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條麻繩。

  他把麻繩往老太太跟前一放。

  "奶奶,上吊的繩子,我給您拿來了。房梁在屋裡,我給您搬梯子。"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連哭嚎聲都停了。

  老太太瞪著那條麻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陳遠山把麻繩往前推了推。

  "您要是真上吊,我給您披麻戴孝,一年三節都給您上供。"

  "您要是捨不得死,那就回去。"

  "往後再來搬東西,我就去公社講理。"

  "我一個獵戶,臉皮厚。您這張老臉,可就不好看了。"

  老太太的手指抖了半天,最後一把扯過自己的灰頭巾。

  "好!好得很!"

  "陳遠山,你等著!等你大哥從林場回來,有你好看的!"

  她轉身就往外走,走得比進來的時候還快。


  陳滿囤和劉翠芬跟在後頭,頭都不敢抬。

  圍觀的人給他們讓出一條道,有人在背後笑出了聲。

  巧雲這才鬆開緊攥的手,眼圈一下子紅了。

  小芹從她背後探出頭,小聲說了句。

  "姐夫,你真厲害。"

  陳有德嘆了口氣,把紙捲起來塞給陳遠山。

  "收好。這家,算是分乾淨了。"

  陳遠山把紙接過來,捏在手裡。

  他沒說話,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大哥陳建軍在林場當臨時工,年底回來。

  這個年,怕是消停不了。

  那就趁這半個月,多進幾趟山,錢攢夠,開春就把房子翻修了。

  誰也別想動他一磚一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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