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百一十塊，揣進兜里

  第二天上午。

  陳遠山借了大隊的爬犁，把肉拉到公社的收購點。

  二叔陳有德跟著一塊去。

  "今年是七四年，肉聯廠的指標壓得緊。"

  "廠里派人下來收，價錢給到五毛，不挑肥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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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三百來斤，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收購點設在公社後頭的倉庫。

  一個戴袖套的中年人正蹲在門口抽菸。

  見了爬犁上的肉，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又是野豬？"

  "兩頭。"

  "你這後生，哪來這麼好的運氣。"

  "不是運氣，是狗好。"

  中年人圍著肉轉了一圈，伸手按了按。

  "膘不錯。"

  "上秤。"

  磅一壓，指針晃了兩下。

  "三百二十六斤。"

  "按老規矩，三成給大隊。"

  陳有德在旁邊接話。

  "那我讓隊裡的小伙子拉走。"

  "剩下的算錢。"

  中年人撥了撥算盤。

  "三百二十六的三成是九十七斤八兩。"

  "剩下二百二十八斤二兩。"

  "五毛一斤，是一百一十四塊一毛。"

  陳遠山心裡咯噔一下。

  一百一十四塊。

  城裡工人一個月三十來塊。

  這一趟，頂人家三個多月。

  中年人從腰上解下個布錢包，一張一張地數。

  十塊一張的大團結，數了十一張。

  又數了四張一塊的，外加一毛的毛票。

  "你點點。"

  陳遠山沒急著接。

  "大叔，下回還有肉，您還收嗎？"

  "收。"

  中年人把菸頭按滅。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往後有肉，直接拉到這兒。"

  "野豬、狍子、鹿，都收。"

  "兔子山雞這種小玩意，不收。"

  "記著了。"

  "對了，你這狗是哪來的？"

  "自家老爺子養的。"

  "好狗。"

  "往後打著了，想著我這兒。"

  陳遠山這才把錢接過來，點了兩遍。

  二叔在旁邊看著，臉上也是笑。

  "小子，你這日子過著過著就起來了。"

  "都是二叔提點的。"

  "少來這套。"

  "錢揣好，別丟了。"

  "去供銷社買點東西。"

  供銷社在公社街口。

  一進門就是一股子煤油和鹼面的味兒。

  櫃檯後頭坐著個梳辮子的女售貨員。

  "買啥？"

  "白面怎麼賣？"

  "一毛八一斤。"

  "先來二十斤。"

  "要布嗎？"

  "有布票。"

  "藍的、黑的都有。"

  "扯兩丈藍的，一丈黑的。"

  "棉花要嗎？"

  "要。"

  "再來五斤棉花，兩斤紅糖，一斤白糖。"

  "肥皂、火柴、煤油各來點。"

  女售貨員撥算盤的手越來越快。

  "一共二十八塊四。"

  陳遠山把錢遞過去。

  又指了指櫃檯裡頭的雪花膏。

  "這個多少錢？"

  "一塊二。"

  "拿一盒。"

  "送媳婦的？"

  女售貨員笑了一下。

  "你媳婦是知青吧？"

  "嗯。"

  "會拾掇的女人才會過日子。"

  "你這後生，倒是會挑。"

  陳遠山把東西裝進麻袋，往肩上一扛。

  麻袋沉，他換了個肩。

  街上有人朝他看。

  他步子走得穩。

  到家的時候，日頭正當中。

  巧雲正在院裡曬被子。

  看見他扛著大麻袋進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

  "買的啥？"

  "你自己看。"

  陳遠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巧雲解開袋口。

  白面、藍布、黑布、棉花、紅糖、白糖。

  還有一小盒雪花膏。

  她愣住了。

  "這得多少錢？"

  "二十八塊四。"

  巧雲的嘴動了兩下，眼圈先紅了。

  "怎麼了？"

  "沒怎麼。"

  她趕緊低頭去翻東西。

  "我就是，多年沒見過這麼多東西了。"

  "這布夠給你做件棉襖。"

  "我這件還能穿。"

  "你那件都露棉花了。"

  巧雲抱著那捲藍布，半天沒說話。

  小芹聽見動靜，從屋裡躥了出來。

  "糖！"

  "給我一塊。"

  "先給你姐。"

  "我姐不吃甜的。"

  "你姐不吃，你也不能先拿。"

  巧雲擦了擦眼角，掰了一塊紅糖塞進小芹嘴裡。

  "行了，吃你的。"

  小芹含著糖，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姐夫，你今天花了多少錢？"

  "二十八塊四。"

  "啊？"

  "肉賣了一百一十四。"

  "給大隊留了三成的份子。"

  "剩下的是咱自己的。"

  巧雲一聽這個數，手裡一抖。

  "還剩八十多塊，放哪？"

  "你收著。"

  "我收？"

  "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巧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把錢接過去，一層一層裹好。

  然後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把錢塞進去。

  "我留十塊在手裡。"

  "剩下的鎖起來。"

  "留著開春修房子，再買兩頭小豬崽。"

  "豬崽能長肉，糞還能上地。"

  "比放著強。"

  陳遠山看著她，心裡舒坦。

  這個媳婦，不光賢惠，還會算計。

  "聽你的。"

  小芹已經盤算著晚上怎麼吃了。

  "燉一鍋，剩下的凍上。"

  巧雲笑著點頭。

  正說著。

  院門忽然被人拍得山響。

  "老二家的！開門！"

  小芹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她往巧雲身後縮了縮。

  "是奶奶。"

  陳遠山抬起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他奶奶，六十來歲，裹著塊灰頭巾。

  後頭跟著他爹陳滿囤和他娘劉翠芬。

  老太太一進門就抽了抽鼻子。

  "什麼味兒這麼香？"

  "原來是打了野豬啊。"

  "老二家的，家裡有肉，怎麼不想著給你奶奶送點去？"

  陳遠山把手裡那塊布放下。

  慢慢站起身。

  "奶奶，您這鼻子，比我的狗還靈。"

  （還有更新耶）